第109章 出征!
城外,一處僻靜的山坡上,四野蕭瑟,草木枯黃。
寒風偶爾掠過光禿禿的樹枝,發出細小如嗚咽般的聲響。
尹曜一身素色常服,蹲在母親的墓碑前,像幼時倚在母親膝前一樣。
「娘,孩兒又要出征了。」
他指尖輕輕摩挲微涼的碑面,另一手中端著一杯清酒,聲音低低的,「不過此番不一樣了。娘,我尋到她了。往後前路漫漫,孩兒再不是孤身一人。」
說完,他微微抬眸,轉頭看向一旁的田婉容,眼底漾開一抹柔光。
田婉容靜靜立在一旁,身姿端正肅穆。
她雙手持香,恭敬地拜了三拜,然後將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爐里,動作虔誠莊重。
青煙緩緩升騰,繚繞在碑前。
「老夫人,將軍素來優秀,文武雙全,心志純粹。世人皆知他征戰殺伐、果決凌厲,是威震四方的鐵血戰神。可我知曉,他心底善良柔軟,最是體恤將士、牽掛百姓。」
她側頭淺淺看了眼尹曜,再度開口時,語氣愈發的懇切,「此去黎城,懇請您在天有靈,多多庇佑他,護他歲歲平安。」
一旁小微適時遞來一杯清酒。
尹曜緩緩起身,順勢移步與她並肩而立。
他望著母親的墓碑,聲音沉穩溫潤,「娘,也請您保佑容兒,一世平安、歲歲無憂。」
接著,二人雙雙高舉酒杯,對著墓碑鄭重一拜,而後將酒水緩緩傾灑在碑前泥土之上。
酒水滲入黃土,淡淡酒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。
就在二人立身平復心緒之時,身後山路忽然傳來枯枝斷裂的細碎聲響。
二人聞聲回頭。
只見崔衍身著一身深色常服,一手提著過長的袍擺,一手費力撥開路邊叢生的枯枝雜草,步履蹣跚,正一點點艱難地往坡上攀行。
他身後只跟著一名隨從,再無其他人。
「老師,您怎麼來了?」
尹曜快步迎上去,一把穩穩扶住崔衍的胳膊,順勢將人往上帶了一把。
田婉容原地微微躬了躬身子,「太傅。」
崔衍無暇顧及,抬了抬眼,微微頷首,算是應了她。
他行到墓碑前,喘了口氣,整理好衣袍才接過隨從遞上的香。
祭拜禮畢,他才緩緩開口,「我來看看故人。」
「去過鳳儀宮了?」他轉身對著尹曜。
尹曜微垂著頭,畢恭畢敬回道:「回老師,去過了。」
往常尹曜出征前,皆是按部就班,先入宮辭行帝後,再來祭拜母親,最後親赴崔府向恩師辭行。
可這一次,崔衍竟獨自來了尹曜母親墓前。
山間風起,吹得崔衍鬢邊白髮微動。
他重重嘆了口氣,視線越過尹曜落在空處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「曜兒,你母親去世前,托我照顧你。一轉眼十幾年了,你也長成了征戰四方的將軍。」
「你不要怪老師多嘴,」他瞟了眼田婉容後,視線回落到尹曜臉上,面色驟然凝重,語重心長地說道,「現在低頭還來得及,你畢竟還是陛下的義子。」
田婉容默默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際。
原來崔衍此番獨自前來,是來勸尹曜的。
尹曜垂在身側的手,悄然收緊,「老師,學生心意已決,不可能將她留下。」
他回得乾脆,換來崔衍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他選兩萬人出征,黎城必是輕而易舉能拿下,但田婉容日後就只能留在安陽城,作為牽制他的人質。
他知她畢生所願,就是逃離牢籠。
他不願,也不可能讓她再次成為那樣的工具。
「你一千人要如何奪城?」
崔衍語速漸快,言語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和憂心,「什麼大將軍、戰神,這些虛名不重要,但你若是……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日後泉下,如何向你母親交代?」
尹曜微垂著眼帘,語氣平穩堅定,「老師不必憂心,學生自有謀劃。」
他不願再多爭辯利弊得失,也無需向世人證明自己的抉擇無誤。
心意既定,無需多言。
他對著崔衍深深一禮,姿態恭謹,一如每次出征前的鄭重道別:「學生此去,還望老師多保重身體。」
崔衍望著眼前執拗的學生,眼尾的皺紋更深重了。
他來時還存著一線希望,可他又何嘗不知,尹曜認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良久,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擺擺手,喃喃的,像是自言自語,「罷了罷了,都不聽老夫的話。」
他不再看尹曜,轉身邁步越過田婉容,步態蹣跚往山下走。
走出數步,突然停下腳步,但沒回頭,就那樣背著身子,抬高了聲音說道:「此去萬事小心。崔府就不用去了,稍後老師會命人送些東西給你。」
「老師也沒什麼能幫你了。」他重新邁步,聲音隨風漸弱,聽著滿是滄桑和無奈。
尹曜望著崔衍的背影,眼眶微微泛著紅,鄭重抬手,遙遙拱手行禮。
崔衍說的東西,幾乎是與他們同時進的府,是一大箱子滿滿當當的銀錢。
「這麼快就送來了,怕是早就準備好了。」田婉容歪頭看尹曜,「崔太傅對你真好。」
「嗯。」尹曜輕輕應著。
……
正月十七清早。
一把厚重的鐵鎖「咔嚓」一聲,鎖住了將軍府的大門。
眾人站在門口,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府邸,他們也許還會回來,也許不會。
田婉容將鑰匙交到郭管家手上,「郭管家,將軍府的鑰匙還是交由你保管。」
郭管家應著,小心接過鑰匙,用一塊素布包裹著塞到懷裡,又抬手輕輕按了按,生怕有所閃失似的。
「出發。」
尹曜一聲令下,眾人各歸各位,井然有序。
他扶田婉容上馬車,兩人只相視一眼,什麼話都沒有說。
片刻過後,尹曜一身玄甲坐在那匹汗血寶馬上,領著身後十幾輛馬車緩緩駛過安陽城的街道,朝城門口而去。
道路兩旁的百姓交頭接耳,有的嗤笑,有的嘲諷看好戲,有的高聲呼喊「尹將軍大勝歸來」。
流言紛擾,褒貶不一。
城外。
千人組成的北曜營,已然整齊集結。
阿福一身利落的甲冑,昂首挺胸立於高頭大馬之上。
他遠遠瞧見尹曜出城,振臂一揮,身後整齊肅穆的將士們動作迅速、整齊劃一,只聽「呼呼」幾聲,一排排黑底赤日破曉旗,林立而起,烈烈迎風舒展。
他們衣袖上,那象徵著北曜營的袖章格外醒目張揚。
田婉容悄悄掀開窗簾,望見這一幕,心底百感交集。
她回頭,「安陽城」三個大字,隨著馬車前行,一點點縮小、模糊。
再見了安陽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