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入城
暮色籠罩，黎城城門大開。
城牆上，一排排嶄新的黑底赤日破曉旗迎風翻湧，剛勁有力的「曜」字在漸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。
城門之下，尹曜立於那匹汗血寶馬上，身姿挺拔，一身浴血玄甲自帶千軍主帥的凜冽威嚴。
那張素來凌厲俊朗的面龐，此刻雖有些慘白，但在漸暗的天色下，冷傲肅穆，看不出半分疲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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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側，田婉容騎在另一匹馬上。
還未褪下軟甲的她，髮髻高高束著，沒有珠釵修飾，幾縷碎發隨著馬蹄緩步的節奏，輕輕飄揚。利落的裝束下，藏著不動聲色的堅定。
二人並排而行，領著身後幾百北曜營將士，馬蹄輕踏，緩緩入城。
黎城，是他們一千北曜營，在誰都不看好的情況下，鏖戰整整一個月時間，拼了命拿下來的。
入城。
寬闊的街道兩側早已擠滿了黎城百姓。
沿街戶戶開門開窗，人人駐足，卻沒有歡呼、沒有掌聲，只有沉默，氣氛莊嚴肅穆。
那些沉默的目光里，有歷經戰亂而殘存的恐懼、有對新主的謹慎試探、有對安穩日子的隱秘期待、還有屢遭戰火欺凌的麻木與茫然。
田婉容餘光靜靜掃過沿街的人群，她知道，黎城數年來易主頻繁，他們要的，不過是安安穩穩能吃飽飯而已。
至於是哪家旗幟掛在城頭，他們其實並不關心。
尹曜目光始終落在前方，平直銳利，額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到脖頸，他沒有擦，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知道此時此刻，無數百姓和北曜營將士都在看著，他不能露哪怕一絲的虛弱。
他是北曜營主帥，是僅憑一千人拿下萬人黎城的將軍，是這城百姓未來的庇護者。
他必須在所有人面前，穩住！
沿街的百姓從城門口一直延續到將軍府。
將軍府的大門敞開著。
阿福、阿七、小微和幾個下人早已先一步入府，將里里外外清掃了一遍。
院子裡的枯葉掃淨了，廊下的燈也點亮了。
他們立在府門兩側，眼見尹曜和田婉容兩人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走來，都默默紅了眼眶。
一路走來，他們是參與者，也是見證者，鏖戰的兇險、日夜的緊繃焦灼，還有九死一生的不易，都暗暗地藏在眼底那打轉的淚花里。
人馬緩緩行至府門前，穩穩駐足。
尹曜率先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，看不出半分遲滯。
他仰頭向田婉容伸出手，眉宇瞬間漾著寵溺的笑意，慘白的唇角微微上揚。
「容兒，到家了。」他聲音低軟溫柔。
一旁的百姓見傳聞中冷酷狠戾的將軍笑了，這才鬆了原本緊繃的神經，跟著露出一抹喜色，小聲議論起來。
「果真如傳聞一般，郎才女貌，登對得很。」
「可不是嘛……」
「以前只聽說這將軍可怖，眼下看來，也是個重情之人……」
甚至有膽子大的百姓，高聲笑著打趣，「將軍好事將近，可別忘了咱們百姓的喜糖啊！」
這話一喊，街巷靜默一瞬。
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，偷偷抬眼窺探尹曜的神情，生怕這位冷厲將軍一個不高興，將說話那人給捉去打板子。
尹曜正將田婉容扶下馬，聞言身形一轉，直接將田婉容從馬上抱了下來。
沒有震怒，沒有不悅，連眉頭都沒蹙一下，反倒是一臉欣喜享受，抱著懷中之人回道：「那是自然。」
田婉容無奈，飛快從他懷中掙紮下來，心裡暗罵，都傷成那樣了，還有心思當眾與百姓打趣。
得到尹曜的回應，所有百姓也不再拘謹，整條長街炸開歡聲笑語，暖意融融。
他們算是看明白了，什麼對著旁人笑不出來，分明是沒說到點子上。
這往後，要想看到尹大將軍好臉色，就提田婉容、提他們兩人的好事，准沒錯。
田婉容嬌嗔地剜一眼尹曜，然後立直了身子，端莊柔和地朝百姓說道：「各位這些日子都受驚了，早些回去歇息吧。」
「糧食的問題，大家只管回去等著，今夜便會想辦法解決。」
話音落下，尹曜再次伸手，掌心穩穩遞到田婉容身側。
田婉容默契抬手，纖細的指尖自然落入他溫熱的掌心。
十指相扣，二人轉身，並肩大步走進將軍府。
繞過壁影，徹底隔絕百姓視線的剎那，尹曜身上所有的從容挺拔轟然崩塌。
田婉容神色驟變，立刻扶住了尹曜的胳膊，嗔怪地白他一眼，語氣急快，「都什麼時候了，還有心思和百姓打趣胡鬧。」
她無暇多言，立刻轉頭問一旁的阿福，「軍醫來了嗎？」
「來了來了，」阿福急忙在一側引路，「按照田姑娘的吩咐，早早就把軍醫叫到府上來候著了。」
田婉容扶著尹曜往裡走，抬眸細看，心頭猛地往下沉。
尹曜此刻臉已經白得像紙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，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燙手。
他明明還在笑著望她，眼底溫柔未減，可身子卻越來越沉，整個人的重量都不自覺往她身上倚靠。
「將軍，還行嗎？」
尹曜張了張嘴，只從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音，根本辨不清字句。
幾乎是一瞬間，他眼神迷離，瞳孔失焦，身形搖搖欲墜。
「不行不行，」田婉容急得大叫，「阿福，你來，快！將軍撐不住了，你快背上他！」
阿福眼疾手快，身形一瞬掠上前，在尹曜倒下的前一瞬，穩穩一個側身將尹曜扛到了肩上。
沒有半分猶豫，阿福扛著尹曜，快步朝後院奔去。
田婉容緊隨其後，一路小跑追趕，後背早已汗濕了一大片。
還在高地時，她就覺得他傷勢太重，傷口感染，渾身發燙。
可他非說這個時候不能倒下，得堂堂正正威風八面地進城，這樣百姓才會心安，俘虜才不敢造次，外界才不敢立刻來犯。
她知道他說的有道理，便只能默默陪他硬撐。
後院立刻陷入一片忙碌，下人們步履匆匆，輪流往屋裡送熱水，一盆盆冒著熱氣的水端進去，一盆盆血水被端出。
田婉容倚在臥房門口，指尖微微發顫，目光死死望著屋內忙碌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