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大雍先帝之子
尹曜將粥碗擱在床頭的桌上,一手攬著田婉容,一手拿著勺子舀了小半勺粥。
他垂著眼眸,耐心對著勺心緩緩吹氣。
田婉容靜靜靠在他懷裡,看著他固執地要以這種彆扭的姿勢給她餵粥。
好像只要稍稍鬆手,她便會驟然消散一般,只有這般牢牢抱著,真實地觸著,他才算心安。
她鼻尖不自覺溢出一聲輕笑。
「笑什麼?」
尹曜抬眼,憔悴的臉上漾開笑意,將勺子穩穩遞到她嘴邊,垂著眼眸,柔聲提醒,「小心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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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婉容張嘴抿了抿,溫度剛好,她應了一聲,勺子緩緩傾斜,濃稠的米粥帶著清香滑進嘴裡。
一勺餵完,尹曜側過身再舀第二勺。
田婉容順勢抬眸,目光自然落到尹曜的耳後,凌亂的髮絲遮擋住了那抹紅色的印記。
先帝之子。
她腦中突然蹦出四個字,心頭不由一沉。
當初在安陽城,北朔上下對尹曜諸多猜忌,而他自己對於大雍先帝之子這件事,從未在意過半分,只說是毫無根據的惡意挑撥。
如今,田婉容什麼都記起來了。
先帝的張皇后,仗著父兄權傾朝野,在後宮指手遮天,自她為先帝誕下龍種後,後宮便再無其他子嗣誕生。
尹曜的母親原是皇太后身邊的宮女,暗中懷了龍嗣後,被悄悄送出宮生養。
尹曜出生不久,消息走露,隨後他們母子便杳無音訊。
十五年後,耳後帶有赤日的少年出現在京都,身份居然是北朔質子的隨從。
皇宮內院一場精心謀劃的陷阱,致少年身負重傷,拼死逃亡。
彼時的田婉容,還只是一個十二歲剛進宮伺候皇太后的官家小姐。
機緣巧合,她救下少年,將人藏在惠安宮外的柴房中。
張皇后的人暗中將皇宮翻了個地朝天,誰也沒注意到一個剛入宮不久的小女孩,日日趁人不注意往柴房裡送吃食。
事關龍嗣,皇太后自然也很快收到消息,她注意到身邊小女孩的異常,於是派人跟蹤,發現了藏在柴房中的尹曜。
張皇后的人盯得緊,先帝當時臥病在床,身邊又全是張皇后的人。
皇太后只得日日提心弔膽,暗中幫著讓田婉容偷偷照顧重傷的尹曜。
整整一個月,整個皇宮暗流涌動,但當時的田婉容全然沒有察覺。
直到某一天,一向慈善親厚的皇太后,突然神色凜冽質問田婉容。
年少的田婉容只覺自己犯了大錯,哭著求皇太后不要傷害尹曜。
第二天,重傷初愈的尹曜便被塞進糞車,送出了宮去。
一年後,先帝駕崩,蕭旭即位,張皇后的兄長領攝政王,張家一時到達權力頂峰,那個失蹤的先帝之子,再也無人提及。
又過了一年,皇太后病逝前,田婉容才知自己救下的是先帝之子,並且親眼見到了先帝遺詔。
原以為皇太后病逝,田婉容能順利出宮,將遺詔帶出去找到尹曜。
可事與願違,張太后給蕭旭選了兩任皇后都不滿意,最後竟看中了田婉容。
田家無權無勢,從不結黨,世世代代都是不與爭鬥的清廉小官。
這般背景正合張太后的意。
就這樣,田婉容懷揣著沉甸甸的秘密與那份未盡的期盼,硬生生被困在了四方宮牆之內。
直到張太后和攝政王倒台,趙王攻入京都。
「怎麼了?吃不下了?」
耳邊低柔的嗓音響起,溫柔將她從紛亂的回憶里拽回現實。
尹曜察覺到她凝滯的情緒,眼底盛滿了擔憂,放緩了所有動作,輕聲軟語安撫道:「乖,再吃點,好不好?」
田婉容眼睫輕動,視線從眼前的半勺粥移到尹曜憔悴擔憂的臉上。
「將軍的畢生心愿是什麼?」
尹曜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微微一怔,隨即抬手將勺子輕輕放回碗中。
他鬆開原本攬著她的手,轉而雙臂穩穩環住她的腰身,微微俯身,認真凝望著她的眼眸,眼底盛滿毫無雜質的赤誠與溫柔。
「當然是容兒你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」田婉容輕輕垂下眼帘,輕聲追問,「我的意思是,將軍有沒有想過權勢,或者……坐擁天下什麼之類的。」
尹曜低低輕笑一聲,胸腔震動,滿眼皆是寵溺縱容,「不想。」
他指尖輕輕蹭過她的髮鬢,語氣溫柔入骨,「但容兒若想要,我可以現在開始想。」
「我也不想,」田婉容輕輕搖頭,「但……」
但那先帝遺詔還在惠安宮裡藏著,當年尹曜母親身邊還有幾個伺候的人,她們如今都在哪?
這些都是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。
「但什麼?」尹曜捧起她的臉,滿眼心疼,「怕黎城守不住?」
他滿是責備,語氣卻軟軟的,「你就是連日為黎城過度操勞,才會如此,往後所有事務一律交給旁人,不許再操心。」
話音落下,他將人輕輕抱住,手指摩挲著她的後頸。
整整兩日兩夜的絕望煎熬,幾乎將他的心神徹底碾碎。
他後怕地低聲呢喃,聲音抖得厲害,「別丟下我,容兒,我不可以沒有你。」
直白熱烈的告白,字字句句震得田婉容心尖發顫。
她抬手緊緊回抱住他寬厚的腰背,將臉頰牢牢貼在他溫熱的胸膛,輕聲回應:「嗯,我也不想沒有你。」
窗外夏日午後的陽光澄澈透亮,灑滿整間臥房。
蟬鳴清脆綿長,聲聲錯落,襯得榻上相擁的兩人愈發安穩靜謐,情意綿長。
田婉容擔心的事,還是很快發生了。
齊王稱帝後一個月,正值盛夏。
那日,午後微風悶熱,後院蟬鳴陣陣。田婉容慵懶斜靠在涼榻上,閉著眼淺淺小憩,周身一片安寧。
阿七充滿朝氣的腳步,噔噔噔由遠及近。
「容姐姐,外頭來人了,」他聲音清澈透亮,瞬間打破後院的靜謐。
小微在一旁打著扇子,抬眼就瞪了他一眼,「小點聲,小姐正休息呢。」
田婉容緩緩睜眼,「誰來了?」
阿七:「那人說從青州來,是您的堂兄,還帶來了個老嬤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