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快了,很快了
「大將軍夫人,老婦實在別無他法,不然也不會這般無禮登門。」
將軍府的正堂,夏老夫人淚已哭干,紅腫的雙眼兩側幾道深深的褶子都刻滿了天塌了的憂愁。
她身側掩面哭哭啼啼的婦人想接話,一張嘴卻只是嗚嗚咽咽不成語言。
「哭哭哭,就知道哭!」
夏老夫人嫌惡地斜一眼婦人,「蠢婦還有臉哭!若不是你貪那點銀錢,我兒怎麼會遭此大難?」
「我沒貪……」
婦人被婆婆當眾斥責,哽咽著費力吐出三個字哭得更凶了。
夏老夫人的兒子是大理寺少卿,是當初田婉容推舉官員的其中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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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哭得不能自已的婦人,便是夏少卿的妻子,娘家是跑貨的貨商。前些日子有個商人模樣的人拖她找娘家兄長跑貨,付了五十兩銀子定金。
夏夫人收下五十兩銀子的當晚,夏少卿便被指證受賄下了獄。
那商人原還一口咬定那五十兩就是跑貨的定金,一頓鞭子下去立刻改了口,承認是給夏少卿打點的,還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。
人證物證據在,大理寺少卿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,如今又撞在新政施行正盛時,眼看只有死路一條。
田婉容默默等著那哭啼和低罵漸漸收聲。
「老夫人稍安勿躁,事情緣由我也知曉一二。」
她柔聲安慰道:「您與夏夫人只管把心放到肚子裡,夏少卿為人正直,是難得的人才,他的事,將軍府不會不管。」
安陽城誰都知道,如今將軍府一攤子爛事。
廢太子的死至今沒個定論,最大嫌疑人便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。
城外流民營被大將軍的北曜營控制,說是查逆黨,幾日過去了,流民營密不透風,半點逆黨的消息也無。說什麼逆黨,有人猜測那不過是田婉容濫殺的藉口。
安陽城的街頭巷尾日日傳唱著妖女禍國、天神震怒的讖言。
眼下,將軍府當初推薦和提拔的一眾官員又紛紛出事。張侍郎與人私通,李郎中燒人屋舍至人死亡,趙侍郎縱容家眷與人私鬥打傷打死數人。
這一樁樁一件件,眾人疑惑不已,到底是大將軍真的那般無所顧忌一手遮天,還是有人在故意針對。
縱是如此複雜難辨,夏老夫人還是揣著一絲僥倖頂著風雪,領著兒媳來為兒子求得一線生機。
聽完田婉容一番安慰與承諾,她立刻從坐椅上滑跪在地,連連磕頭,「誒誒誒,有將軍夫人這話,老婦就放心了。」
「我兒他……什麼時候能回家?」
夏老夫人伏地仰頭,滿眼閃起期待的光亮,看來今日是來對了!
外界傳言不假,大將軍果真一手遮天,廢太子說殺就殺,城外流民營將軍夫人說圍就圍。如此看來,只要大將軍夫人一句話,什麼私自收賄定然通通不作數,她兒子很快便能被釋放了!
田婉容抿起唇角,略著些無奈地笑了笑,「很快,老夫人只管回家等著。」
「很快是多快?」
夏老夫人明顯對田婉容的回答不滿意,不過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連忙縮回脖子,渾身都是藏不住的失望,「老婦知道了,老婦這就回家等著便是。」
說完,她滿身心頹敗地從地上爬起來,出門前一聲輕嘆清晰地道出所有無可奈何。
她只當田婉容是敷衍了事,但田婉容心中想的確實是快了,很快了。
她朝阿七招了招手。
「阿七,放兩條消息出去。第一,流民營的逆黨已經抓到,正在嚴刑拷問。第二,前些日子有人看到給廢太子送飯那小廝出現在城裡。」
「那小廝不是已經被滅口了?」阿七震驚不已。
「放消息出去便是。」
尹曜冷聲從屏風後踱步出來,臉上是阿七許久未見的凜冽肅殺,他不禁寒毛倒立打了個冷戰。
再沒敢多問,他趕忙拱手應聲回是,轉身快速出了屋。
「將軍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你說很快的時候。」尹曜擰著眉頭,一臉嚴肅,「我聽小微說,沈芊芊來了。」
廢太子尹鐸死後,趙五便下落不明。事關沈家斥候營,田婉容第一時間給沈芊芊去了信。
她來了,必是趙五有消息了。
田婉容黯然垂眸點了點頭,終是沒能將心底的哀傷掩住。
「趙五他……」
尹曜從沒見過神情如此落寞的田婉容,心頭一揪隱隱發酸,不忍再把心裡的猜測說出口。
他將她攬進懷裡,緊緊地擁著。
他想說再也不會有人受傷,再也不會有人離開,再也不會有什麼讓她傷心難過。
可他清楚,她比任何人都通透,亂世爭鬥下,誰也無法保證什麼。
良久,田婉容從袖口拿出一封沾滿了血污的信,遞到尹曜手上。
「這是趙五死前留下的。」
她聲音低低的,像在呢喃自語,「沈家斥候一旦暴露,便不可再與任何人聯繫。趙五那晚身受重傷,藏身之處又被死士盯著,他無法現身亦無法傳遞消息,硬生生一個人撐到了最後。」
尹曜默默讀著趙五的絕筆。
「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,家鄉在何處,可還有無父母至親,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,沒人知道,甚至沒人見過他真實的容貌,沒有……」
田婉容聲音逐漸嘶啞哽咽。
絕筆信寥寥數字,只道出廢太子被害那晚的實情,半點私人遺言都無。論誰拿到這封信,都無法將此與沈家、與田婉容聯繫起來。
尹曜手輕輕摩挲田婉容後背,「趙五到死都滴水不漏,而有人卻……」
「卻連至親骨肉都不放過。」田婉容淡淡望向窗外漫天飛雪,「將軍有想過是她嗎?」
尹曜沉默了一會,「想過。可她明明是最不可能殺尹鐸的人。」
「當初她要救尹淮說箭已在弦,如今我才恍然大悟,她說的『箭』,原來是齊家暗中私養多年的死士。」
田婉容鼻尖輕嗤一聲,苦笑自嘲道:「沒想過,不過短短數日,那箭卻轉頭射向當初的盟友。」
她神色驟然一怔,「對了,將軍。沈芊芊還帶了另一個消息。當初司念溪派人去青州找田嬤嬤,如今人已被帶到了安陽。」
「在哪?」
「崔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