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今夜是清君側沒錯吧?
大雪連著下了幾日,直到這夜才堪堪收斂些許。
夜深得發沉,北朔皇城宮道上,昏黃的宮燈被寒風吹得輕輕搖晃,將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映得忽明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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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前頭的宮人瑟縮著身子,脖頸完全陷進高聳的雙肩之中,他身子佝僂僵硬,腳下步履卻急快生風,細碎的飛雪落下,在他腳邊打著旋兒隱沒在了青石板路面上。
宮道上的積雪居然被清理過。
尹曜在皇城宿衛十二日,新帝狀態時好時壞,偶爾深夜召見議事也是有的,但夜裡還清理積雪,他沒見過。
「大將軍,陛下還在等著您吶。」
宮人將尹曜引到尚書房門口,像只鴕鳥似的始終壓低了腦袋不敢抬眸。
尚書房大門緊閉,燈火從門窗的縫隙里透出,映在門前的地板上、朱漆立柱上,靜靜的一動不動,像誰刻意畫上去的。
尹曜唇角淡然一動,隨即便抬手推開門,大步跨了進去。
偌大的尚書房內空無一人,再轉頭,那引路的宮人早已跑沒了影。
他立在書房中央,解下貂皮大氅的系帶,順手將大氅搭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。
「出來吧。」
他歪頭挑眉理著雙手的牛皮護腕,「這一刻,我也盼了很久。」
音落,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。
自確認一連串的事情都是太后與崔衍聯合針對他的陰謀,他就恨不得直接提刀當面對峙,早點結束一切,免得夜夜有家不能回。
「怎麼?嫁禍、讖言、清洗,彎彎繞繞如此費心費力,不就是等這一刻?」
屏風後光影微微浮動,但仍舊毫無動靜。
他索性坐到一旁的雕花椅上,自嘲似的哼笑了一聲,「是該有個了結了。」
「你們對我有養育和傳教之恩,」他聲線慵懶像在閒聊,一手隨意地拍著厚實的椅子扶手,揚起戲謔的淺笑,「弒親那種事,我是做不出來。」
『弒親』二字像點燃了引線,屏風後的人終於動了,從中衝出一身著禁軍鐵甲的年輕男子。
「你搞清楚!」
男子鏘的一聲抽出腰間配刀,「現在要死的是你!」
幾乎是同一時間,黑衣蒙面手持長刀的死士從大門外湧進,將整個尚書房圍得密不透風,門外廊道和階前也被擠得滿滿當當。
放眼一瞧,里里外外至少有三百號人。
「豁!」
尹曜肩背輕抖,從容起身。
他身經百戰,千人萬人正規軍他都沒放在眼裡,何況是些私養的死士。
「齊……」
他聲音頓住,一時間竟忘了這位國公府二公子叫什麼。
幾個月前的政變,司家倒台司敬被殺,這位原在禁軍中被打壓的太后侄兒,國公府的二公子便順理成章被提拔為新的禁軍右衛將軍。
「齊二郎好大的陣仗。」
齊默現在明明是禁軍右衛將軍,以前被東宮打壓、被司家打壓就算了,現在又來了個尹曜,竟居高臨下直接叫他齊二郎!
看不起誰呢?
他刀鋒直指尹曜,「死到臨頭還嘴硬!」
「是嗎?」尹曜睨了一眼那些黑衣死士,「就這?」
「今夜整個皇城都是我的人!」
齊默狠戾話音剛落,只覺眼前殘影一晃,手腕劇痛。下一瞬,手中的長刀竟架到了自己的脖頸上。
尹曜咧嘴輕蔑地笑著,一人面對三百死士竟有千軍萬馬的氣勢。
他哐當一聲將刀扔在地上,「齊二郎這功夫還得練啊。」
還沒來得及驚懼,齊默哽著脖子低頭望向自己還停在半空的手,地上的長刀映著滿屋透亮的燈火,明晃晃的格外刺眼。
「功夫好又如何?」他深吸一口氣,默默退到死士身後,「今夜禁軍中你無人可用,城外北曜營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。」
他三百死士一齊上,難道還擒不住一個尹曜?
只要今夜清君側,速戰速絕殺了尹曜,那幫文官能列出一百條他的罪狀。
尹曜哼笑著搖了搖頭,「你可以試試。不過我覺得那是浪費時間。」
他實在不想與這位弱不禁風的禁軍右衛將軍廢話,於是抬眸看向屏風,「太后和老師,難道想看到皇城內血流成河?」
他微微挑動眉毛,一人立於滿殿的黑衣死士中,一時之間竟不知到底是誰在威脅誰,「你們知道,我其實並不喜歡殺人,不過太后和老師要是想看,我倒也能成全。」
屏風後沒動靜,倒是殿外急步進來一黑衣死士,低聲附耳對齊默說了些什麼,齊默立刻揚聲哈哈笑了起來。
「好好好,太好了!自己送上門!把人帶進來!不愧是情之至深,死都要死一塊兒。」
尹曜聞言眉頭蹙了蹙,心裡猜到了幾分。
他轉頭望向朱漆大門。不一會兒,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從一眾黑壓壓的死士中脫穎而出。
齊默仰高了下巴,得意地望著女子踏入大門。
整個北朔誰人不知,這女人便是堂堂大將軍的軟肋,他原本的計劃是誅殺尹曜後,速戰速決將這女人騙到宮中綁了。
明日一早,便將這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掛於城門祭天,以息天神之怒,安天下民心。
沒想到,這女人竟親自送上門,倒還省了他不少事。
他眸光微轉,饒有興趣地瞥向尹曜。
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如何?功夫了得又如何?今夜在這孤立無援的皇城內,他還能長出翅膀飛出去?
命都要沒了,看他還如何護得住心愛的女子。
眸光落定,他大失所望。
尹曜望著那抹雪白的身影,沒有驚訝沒有慌神,只是勾起唇角輕晃了幾下腦袋,滿身心都是無可奈何的寵溺。
他旁若無人幾個大步迎了上去,自然握住女子一雙纖纖素手。
像個熱戀中的愣頭青,他語氣軟得不像話,還帶著些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怪異嬌嗔,「夫人凡事都要親力親為,這顯得為夫好沒用。」
「將軍說什麼呢。」田婉容往尹曜的懷裡靠,「我們不是夫妻一體嗎?」
她確實是自己送上門的。
今夜收到消息,田嬤嬤進了宮,她便知道,尹曜在皇城裡出事了。
望著書房中央這對卿卿我我的男女,齊默和滿殿的黑衣死士無不瞠目結舌,恍如隔世。
今夜是清君側沒錯吧?被死死包圍的將死之人是這兩位也沒錯吧?
怎的心裡發虛的卻是他們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