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三十年
內廳已經不成樣子了。
牆壁上的石膏全部脫落,露出裡面的磚石。地板被踩出了無數個坑,茶几和沙發早就被氣浪撕成了碎片。兩盞水晶吊燈碎了一地,在月光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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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嘯天靠在牆角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的灰色長衫已經變成了布條,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被掌風劃開的,有被氣浪震裂的,最嚴重的在左肋,一道暗紅色的掌印深深地陷在皮肉里,周圍的血管已經變成了黑色。
血煞掌的毒,已經侵入經脈。
對面,刑天的情況比他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。
那個兩米高的巨漢半跪在地上,雙手撐著膝蓋,渾身是汗。他的上身布滿了棍痕,每一道都腫起了老高,像一條條紫色的蚯蚓爬在古銅色的皮膚上。
「老韓……」刑天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「三十年了……你還是這麼能打……」
「你……也不差……」韓嘯天咳出一口血,血裡帶著黑色的絲,「比我預想的……強……」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然後,同時笑了。
不是嘲諷的笑,不是輕蔑的笑。是兩個老對手,在經歷了生死搏殺之後,對彼此的一種認可。
「三十年前……」刑天艱難地站起來,那雙暗紅色的手掌再次舉起,「那一戰……你輸給了我……」
「我記得……」韓嘯天也站直了身體,黑棍橫在身前,「你說……讓我回去再練三十年……」
「現在……三十年到了……」
「到了。」
刑天深吸一口氣。他的胸膛像風箱一樣鼓起,渾身的肌肉再次膨脹。暗紅色的光芒從手掌蔓延到手臂,從手臂蔓延到肩膀,最後覆蓋了整個上身。
血煞掌的終極形態血魔附體。
他的身體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,溫度驟然升高。腳下的地板被灼燒出了一個個焦黑的痕跡。
韓嘯天看著這一幕,眼神變得凝重。
他知道,這是刑天最後的底牌。血魔附體雖然威力巨大,但使用後經脈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。刑天這是要拼命了。
韓嘯天閉上眼睛。
三十年前的那一戰,在他腦海中回放。
那時候,他是化勁初期,刑天是化勁中期。兩人在省城的一個地下拳場相遇,打了整整十五分鐘。最後,刑天一記血煞掌拍在他的後背上,他吐了三大口血,被人抬出了拳場。
那一刻的屈辱,他記了三十年。
這三十年,他沒有一天不在想復仇。但不是為了羞辱刑天,而是為了證明自己。
證明他韓嘯天,不是失敗者。
他睜開眼睛。
灰色的瞳孔中,閃過一絲決然的鋒芒。
「刑天。」他開口,聲音雖然虛弱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三十年前,我輸在力量不夠。今天」
他舉起黑棍。
「我用這條命,換一個答案。」
刑天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從韓嘯天的眼神中看出了什麼那不是求勝的欲望,那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。
是解脫。
「來吧。」刑天低吼。
兩個人同時動了。
刑天的速度快到了極致。血魔附體讓他的力量提升了數倍,整個人像一顆暗紅色的流星,朝韓嘯天撞來。那雙血紅色的手掌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,帶起呼嘯的風聲。
韓嘯天沒有退。
他迎了上去。
黑棍與血手在空中相撞
轟!!!
整個房間劇烈震動。天花板上的碎石紛紛落下,地板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紋。
但這一次,韓嘯天沒有被震飛。
他的黑棍抵住了刑天的血手,兩個人在原地僵持。
「怎麼可能?!」刑天的瞳孔放大,「你怎麼可能擋得住血魔附體?!」
「因為……」韓嘯天咳出一口血,但嘴角卻在笑,「我這三十年……不是白過的……」
他的左手從身後抽出
手裡握著一把短刀。
那把刀只有七寸長,刀刃細得像柳葉。刀身上刻著一道古老的符文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破罡刀。
專門破解橫練功夫的秘器。
三十年前,韓嘯天被刑天打敗後,花重金請一位隱世鑄劍大師打造了這把刀。他知道刑天的橫練功夫近乎無敵,普通的攻擊根本無法破防。
所以他等了三十年。
等一個機會。
等刑天使出全力,等他的橫練功夫提升到極限那時候,也是他最脆弱的時候。
因為橫練功夫到了極致,全身的勁氣都集中在攻擊上,防禦反而會出現一瞬間的空隙。
那一瞬間,就是韓嘯天的機會。
「刑天,」韓嘯天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,「三十年前你問我,服不服。」
他的左手猛地向前刺出。
破罡刀穿透了刑天的護體勁氣,精準地刺入了他的胸口。
「今天,我告訴你」
「我不服。」
刑天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插在胸口的短刀,暗紅色的手掌緩緩垂下。血魔附體的光芒開始消退,身上的肌肉恢復了正常的大小。
「老韓……」他的聲音變得虛弱,「你……你算計了我三十年……」
「不是算計。」韓嘯天鬆開刀柄,後退一步,「是等。」
他靠在牆上,大口喘氣。
「我等了三十年……不是為了殺你……是為了證明……我不是廢物……」
刑天看著他。
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,沒有了之前的凶戾,只剩下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「你……從來……不是廢物……」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,但臉上卻帶著笑,「三十年前……我就知道了……」
他的身體晃了晃,然後
轟然倒地。
韓嘯天看著倒在地上的老對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過去,蹲在刑天身邊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「下輩子,」他說,聲音沙啞,「別再當殺手了。」
陳玄從內廳門口走進來。
他看了看地上的刑天,又看了看滿身是血的韓嘯天。
「前輩。」
「搞定了?」韓嘯天沒有抬頭。
「搞定了。」陳玄說,「陸天行昏過去了。冥炁反噬,經脈盡斷。」
「死了嗎?」
「沒有。但我廢了他的修為。」
韓嘯天點了點頭。他艱難地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臨城夜景。
「陳玄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老了。」韓嘯天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,「這一戰,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戰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陳玄。
「以後,龍震天那邊,你幫我照顧。」
陳玄走過去,扶住他的肩膀。
「韓前輩,您不會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韓嘯天笑了,「但我的心,已經死了。」
他拍了拍陳玄的手。
「走吧。外面還有人等著你呢。」
陳玄走出內廳。
走廊里,龍語笙靠在牆上。她身上有幾處擦傷,但都不嚴重。看到陳玄出來,她立刻站直了身體。
「結束了?」她問。
「結束了。」陳玄點頭,「陸天行廢了。刑天死了。幽姬昏過去了。」
龍語笙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她走過來,靠在陳玄的肩膀上。
「我母親……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可以安息了。」
陳玄伸出手,攬住她的腰。
兩個人站在走廊里,沒有說話。窗外,臨城的燈火依然璀璨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樓下傳來了警笛聲。
顧晚從消防樓梯跑上來,手裡拿著手機。
「陳玄,警察來了。周福海的人在下面擋著,但撐不了多久。」
「走。」陳玄拉著龍語笙的手,朝消防樓梯走去。
「韓前輩呢?」
「他有自己的路。」
韓嘯天站在窗前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。
「年輕人……」他低聲說,「好好活著。」
然後,他縱身一躍,從三十二層的窗口跳了出去。
不是自殺。
是離開。
灰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像一隻歸巢的老鷹,從容而灑脫。夜風鼓起他破碎的長衫,在身後拖出一道灰色的影子。
他沒有回頭。
三十二層的高度,對普通人來說是死亡。但對一個化勁中期的高手來說,只是最後一程的風景。
他在半空中調整姿勢,雙腳在對面大樓的牆面上輕點幾下,卸去下墜的力道,然後穩穩地落在了一條小巷中。
落地的時候,他的膝蓋微微彎曲,左肋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痛。但他只是皺了皺眉,然後直起身體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
「三十年……」他低聲說,嘴角彎起一個釋然的弧度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,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那是龍家的供奉令牌。跟了他二十五年,從現在開始,不需要了。
他轉身,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輕鬆得像是在散步。
就像三十年前,他從省城消失一樣。
這一次,他真的退休了。
只是上一次,他帶著一身的屈辱和不甘。
這一次,他帶著一身的傷,和一顆終於平靜下來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