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他變了


  三月春光,雀鳥枝頭。

  長廊盡頭,青灰色綠瓦飛檐下,女子端著湯藥,正要進屋。

  女子穿著一身粉白短襦,配白鍛長裙,挽著雙鬟髻,髻上綴著的通草花簪十分清麗。

  她峨黛彎彎,朱唇嫵媚,那一雙圓圓的眼睛,尾角卻微微上翹,略帶了些野性。

  瞧起來,像只貓兒。

  不過這隻貓兒,有主人了。

  她非常傾慕自己的主人。

  王念念停在門前,猶豫了一二,抬手扣響了那雕刻著青蘭的房門。

  想起謝齊,她心裡便洋溢起一絲甜蜜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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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內傳來一道清冷的男音,說完,很快捂著嘴唇輕輕咳嗽。

  王念念聞聲進去,瞧見男子躺在了床榻上。

  穿著一身白色褻衣,長發如墨,根根順滑的青絲,無一不彰顯著眼前男子的年輕。

  可他卻是年紀輕輕,便體弱多病的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」

  謝齊捂著錦帕咳嗽了兩聲,兩隻鳳眸抬起。

  他長得很好看,鼻高唇薄,清俊的臉龐,溫柔的眉眼,特別是那纖長的睫毛,襯得眼睛特別深邃迷人。

  男子非但樣貌出眾,更是學識淵博,才情聞名於天下。

  他十五歲時曾寫的一冊策論,深受先帝賞識,由此揚名天下;十六歲便考上了狀元三甲,讓那本就有些式微的鎮遠侯府,瞬間被多方名人慕名前來,踏破門檻都只求與他坐而論道,聞談一二。

  如今謝齊年僅二十二便擔任了禮部侍郎,負責國家禮儀和邦交,官拜四品,真可謂是年輕有為。

  要是他身體再好一點,恐怕以後成就還不止如此呢。

  而這那麼優秀的人,竟然是她的主子。

  同時也是她此生最傾慕的人。

  王念念望著他,滿心滿眼都是歡喜。

  可謝齊在看她時,眼底里卻滲出了一絲幽怨。

  「大公子,喝藥了。」

  王念念瞧見他。

  轉瞬,這股子甜蜜,很快變成了小心翼翼的害怕。

  不知為何,他已經很多日都拒絕接見自己了,並且讓本屬於她的許多活兒都交給了新來的黃媽媽去干。

  甚至,不讓王念念靠近他的院子。

  這不,今天是他舊病又復發了,這才允許她把藥送進來。

  十五年了,她已經照顧他整整十五年了。

  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,哪怕是謝齊輕哼一聲,她都曉得是該添衣還是該扇涼。

  「擺在那兒吧。」

  謝齊只冷冷一句話,卻將頭擰了過去,不願再看她。

  王念念心中咯噔一聲,先前那與他見面的那股子雀躍,一瞬間通通消散了。

  接替而來的,卻是沉沉壓在心頭的憋悶。

  他是……厭倦了自己麼?

  這念頭很早很早已經縈繞在她的心頭了。

  約莫,是自從她十六歲及笄之後,便開始了。

  她可是從他八歲時,便一直跟在身側的丫鬟。

  夙夜不寐,衣不解帶的整整照顧了他十五年……

  在她心中,他早已不是自己的主子,更像是自己的親人。

  曾幾何時,這位親人對待她也極好的。

  願意把一切好東西都給她。

  遇到有什麼好吃,他哪怕是冒著違反宮規的風險,都堅持將食物藏在袖子裡帶出來給她。

  遇到什麼漂亮好玩的,他寧願去求別人割讓,也要千方百計買下來送給她。

  記得幼時她遭人欺負,也是他出來護著她。

  整個人趴在她身前,寧願自己遭受著其他人的毆打,都不願意放手……

  他會同她訴說著自己的心事,哭訴著身體上的痛苦……他也會分享自己的快樂,告訴她自己從學堂獲得的成就。

  而她,也會處處顧念著他。

  冬天去爭搶炭火;夏天去跪求冰塊。

  她費盡心思去研藥,拼盡全力去求醫,為了養好他的病而東奔西跑,一直操勞多年。

  終於,努力有成果了。

  謝齊身體日復一日好了起來,甚至後來還能練上武了。

  他也從一個侯府里任人隨意欺辱的病弱公子,慢慢變得了強大……

  這一切,王念念瞧在眼裡。

  心裡很是寬慰。

  她想著,辛苦了那麼多年,好日子終於要來了吧?

  可這一日,這個親人竟開始避嫌自己了。

  這有形無形的嫌隙,形成尖刺,讓她的心無時無刻都在受傷。

  王念念一直在忍,也一直在假裝樂觀著。

  或許,他只是身體不適而已。

  或許,今天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。

  又或許……

  王念念很聽話,她一如往常那般把那碗湯藥細心吹了吹,這才仔細擺在他榻邊的矮桌旁。

  「大公子,藥涼了便無效了,您還是儘早喝……」

  「噗通。」

  她話還沒說完,卻見榻上那人瞬間發狠,奮力將那碗湯藥往外一撥。

  「我不要你管!」

  瓷碗砸在地上,碎得個四分五裂。

  杯盞的碎片擦過她的臉龐,劃出了一道血紅的傷痕。

  王念念只覺一下刺痛,抬手往臉上抹去,發現卻是一片血色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杯盞碎片。

  就如同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樣,終究要破裂。

  「大公子,請問……奴婢做錯了什麼?」

  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,也不想再騙自己了。

  問完,眸子裡泛著隱忍的淚光,一直望著他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可那人,依然不拿正眼瞧自己。

  依然是那麼冷淡。

  王念念感覺心中的垣柱開始逐漸倒塌。

  她不甘心……

  萬分不甘心。

  「可為何您一直都躲著我?」

  她哽噎著喉頭,眼眶裡那一直隱忍著的淚水,終於簌簌落下,「您以前都不是這樣的,您一直對我很好……」

  「閉嘴!」

  謝齊發狠地轉過了頭來,眼尾猩紅,眸光狠狠地盯瞪著她。

  他一發怒,她便會乖乖閉嘴。

  這已經形成了慣性。

  「不要再提以前。」

  謝齊眸光只接觸到她的一瞬,便立刻又挪開了去了。

  好像……是生怕在她眼裡。

  又看到了以前的那個自己。

  「你我終究身份有別,王念念,希望你以後注意一點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去,痛苦地皺起了黑眉。

  王念念腦後如瞬雷劈。

  失控地後退了幾步。

  她侍奉在他身邊,從來都沒奢望得到過些什麼。

  身份,名譽,地位,通通沒想過。

  可是,現在,就連一絲讓她侍候在側的機會……都不給了嗎?

  「你始終是個奴婢而已。」

  謝齊負立,下頜高昂著,冷眼睨下,十分冷漠絕情:「懂?」

  王念念垂下眉睫,下唇幾乎咬了破出血:

  「是……大公子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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