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幕後之人


  三皇子府,書房。

  三皇子趙煜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他的臉很白,不是那種不曬太陽的白,是那種……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的白。眼下有青黑的陰影,嘴唇發紫,手指的關節微微凸起,像枯枝。

  這封信是他在青峰鎮的眼線送來的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

  「王德財已死。帳本已毀。但有一行人曾與王德財接觸,為首者是一個四歲女童,岳天雄之女。該女童似有異於常人之能,能看穿人心。另,翰林院編修顧衍之近日頻繁活動,似在查探別院之事。」

  三皇子放下信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。他的手指很瘦,骨節分明,敲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發出空洞的聲響,像敲在一具空棺材上。

  「岳天雄……」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「武林盟主。」

  書房角落裡,一個黑衣人影從暗處走出來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呼吸聲,像從牆裡長出來的一樣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黑衣人的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情緒,「岳天雄的女兒,就是青峰鎮那個小丫頭。」

  「你見過她?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黑衣人頓了頓,「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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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皇子的眼睛眯了起來。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在青峰鎮,她一眼就看出了王德財在說謊。她看人的方式,不像是在『看』,像是在『讀』。」黑衣人的聲音很平,「屬下懷疑,她有一些奇異的能力。」

  三皇子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京城的天,總是灰濛濛的。不像江湖的天,藍得透亮,藍得讓人想飛。

  「大皇兄武功高強,五皇弟文采斐然,七皇弟深得聖心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我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殿下有殿下的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三皇子轉過身,看著黑衣人,「練那個見不得人的功法?每個月吸五個女子的氣血?被人發現了,像老鼠一樣躲著?」

  黑衣人沒有說話。

  三皇子走回書案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岳天雄的女兒……」他把信紙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慢慢燒起來,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火苗舔著信紙,一寸一寸地吞噬上面的字。王德財的名字沒了,帳本沒了,四歲女童沒了。最後,整張紙變成了一團灰燼,落在地上,風一吹就散了。

  「去查。」三皇子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查這個孩子。查她的能力。查她身邊的人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還有顧衍之。」三皇子的眼睛眯了起來,「他在查別院的事。不能讓他查到太多。」

  「殿下的意思是——」

  「別院的痕跡,清理乾淨。」

  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些女子呢?」

  三皇子看了他一眼。「你說呢?」

  黑衣人沒有再問。他知道答案。那些女子,活著是證據,死了就不是。三皇子轉過身,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。畫上是一個女人,穿著白色的裙子,站在梅花樹下,笑得很溫柔。

  那是他的母妃。死了二十年了。

  他記得母妃死的那天,父皇沒有來。父皇在批奏摺。太監說「陛下政務繁忙」。母妃閉眼的時候,眼睛是睜著的,看著門口,一直看到最後。

  門口沒有人。

  三皇子伸出手,摸了摸畫上女人的臉。「母妃,我會讓父皇看到我的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不管用什麼辦法。」

  三皇子的信使從側門離開後,書房裡的燈熄了。

  但這不是結束。這只是開始。

  三皇子不知道的是,他的信使在離開府邸之後,沒有回自己的房間,而是拐進了三條巷子,穿過兩個暗門,最終走進了一座沒有任何牌匾的院落。

  院落在京城東郊,外表看起來是一座普通的商人宅邸。門口的燈籠上寫著一個「李」字,門房是個駝背的老人,坐在那裡打瞌睡,像一棵枯了多年的樹。

  信使走進去,駝背老人沒有睜眼。但他手裡的瓜子,停了一瞬。

  院子裡種滿了竹子。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,像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
  信使穿過竹林,走進一間密室。密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講究。紫檀木的書案,汝窯的茶具,牆上掛著一幅畫——畫上不是山水,不是花鳥,而是一隻手。一隻握緊了拳頭的手。

  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看不清臉。不是因為他蒙面,是因為密室里的光線太暗,只有書案上的一盞燈,照著他的下半張臉。下巴很尖,嘴唇很薄,嘴角微微上翹,像一直在笑,又像一直在算計。

  信使跪下來。「主上,三皇子的信送到了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說?」聲音很低,很平,像從地底下傳來的。

  「他說會清理別院的痕跡,不會再讓人查到。」

  「不會讓人查到?」那人輕輕笑了一聲,「王德財已經死了,帳本已經毀了,但他還是被人查到了。顧衍之。岳天雄。還有那個四歲的小丫頭。」

  信使的頭低得更深了。「屬下無能。」

  「不是你無能。」那人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「是三皇子太蠢。他以為練了那個功法就能跟大皇子爭。他以為吸幾個女子的氣血就能提升內力。」他喝了一口茶,「他不知道自己只是顆棋子。」

  信使不敢說話。

  「青峰鎮的事,暴露了就暴露了。三皇子這顆棋子,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扔。」那人放下茶碗,「但慕容家的事,不能出岔子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慕容家那邊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圍了八天了。慕容秋還在硬撐。但他的水糧將盡,撐不了幾天了。」

  「謝先生呢?」

  「還在慕容家。天機閣的人,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那人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天機閣……那個地方,連我都摸不透。但謝先生既然選擇了慕容家,那就是慕容家的命。」

  「主上,屬下不明白。青崖幫為什麼要對慕容家動手?慕容家只是一個江湖世家,跟朝堂沒有關係——」

  「沒有關係?」那人打斷他,聲音冷了下來,「慕容家的商路,覆蓋江南六省。他的船隊,能從杭州直通京城。他的銀子,能買下半個江湖。這樣的人,你說跟朝堂沒有關係?」

  信使不敢說話了。

  「慕容秋表面上是個商人,但他養的那麼多門客,你以為只是擺設?」

  那人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的手上——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但骨節微微凸起,像握了太久的刀。

  「青崖幫需要慕容家的商路。需要他的船隊,需要他的銀子,需要他養的那些門客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慕容秋不肯合作,那就滅了他。他不給,我們自己拿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慕容家跟盟主府有交情。岳天雄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
  「岳天雄?」那人笑了,「武林盟主,管得了江湖事,管得了朝堂嗎?他敢動青崖幫,就是跟朝廷作對。他沒有那個膽子。」

  信使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再說了,」那人轉過身,看著跪在地上的信使,「岳天雄現在自顧不暇。他女兒惹了不該惹的人,查了不該查的事。三皇子雖然蠢,但對付一個小丫頭,還是夠用的。」

  「主上英明。」

  「下去吧。告訴青崖幫,三天之內,拿下慕容家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信使退了出去。密室的門關上了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那人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——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,普通到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到。但那雙眼睛,不普通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不是金色的光,不是紅色的光,是黑色的光。

  像深淵。

  「岳天雄……」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「你的女兒,比你有趣多了。」

  他伸手關上了窗戶。

  月光被擋在了外面。密室又恢復了黑暗。只有書案上的那盞燈,還亮著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

  與此同時,江南,某處山谷。

  青崖幫的總舵設在一座隱蔽的山谷里,四周全是峭壁,只有一條窄道可以進去。易守難攻。

  幫主裴嘯岳坐在聚義廳的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一把匕首,正在削蘋果。

  裴嘯岳四十出頭,生得虎背熊腰,滿臉橫肉,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細,細得像兩條縫,縫裡透出來的光,又冷又亮。

  「慕容家還沒拿下?」他的聲音很粗,像砂紙磨石頭。

  「幫主,慕容家的防守比預想的要強。」一個頭目站在下面,低著頭,「慕容秋養的那些門客,不是吃素的。尤其是那個謝先生,武功深不可測,我們折了十幾個兄弟。」

  裴嘯岳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。「謝先生……天機閣的人,確實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「幫主,要不要請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裴嘯岳把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,嚼得咔嚓響,「主上說了,三天之內拿下慕容家。拿不下,提頭去見。」

  頭目的臉白了。

  「不過,」裴嘯岳把匕首插在桌上,刀身嗡嗡作響,「主上也說了,岳天雄的女兒最近會來江南。如果能抓住那個小丫頭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,但頭目懂了。

  抓住岳天雄的女兒,就是抓住了岳天雄的命門。岳天雄不敢動,慕容家就沒了外援。

  「屬下明白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頭目退了出去。裴嘯岳靠在太師椅上,把剩下的蘋果一口吃完,擦了擦嘴。

  「岳念安……」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「四歲半,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有意思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。地圖上標註著慕容家在江南六省的商路、碼頭、倉庫。密密麻麻的紅點,像一張網。

  「慕容秋,」他伸出手,摸了摸地圖上的一個紅點,「你不給,我自己拿。」

  他笑了。笑容很冷,像冬天結了冰的河。

  慕容山莊,後院。

  慕容秋站在假山上,看著遠處的火光。那是青崖幫的營地,密密麻麻的火把,像一片著了火的森林。

  圍了八天了。水糧將盡。門客死傷過半。慕容明珠把最後一塊乾糧分給了受傷的護衛,自己餓著肚子,坐在石階上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
  「爹,我們還能撐多久?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慕容秋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  「念安會來嗎?」慕容明珠又問。

  慕容秋苦笑。「她來不來,都一樣。她只是個孩子。」

  「可是她不一樣。」慕容明珠的聲音很堅定,「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她能牽紅線。她能——」

  「她能什麼?」慕容秋轉過身,看著女兒,「明珠,念安是個好孩子。但她才四歲半。我們不能指望一個四歲半的孩子來救我們。」

  慕容明珠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謝先生從陰影里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劍,劍刃上還有未乾的血跡。

  「莊主,南邊的缺口堵住了。但北邊又來了新的人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慕容秋看著他。「謝先生,你走吧。」

  謝先生愣了一下。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是天機閣的人。你不必陪我們死在這裡。」慕容秋的聲音很平靜,「天機閣從不插手江湖恩怨,你留在這裡,已經是破例了。走吧,沒有人會怪你。」

  謝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一眼慕容明珠。慕容明珠低著頭,沒有看他。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謝先生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謝先生沒有回答。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慕容秋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他看向女兒。慕容明珠還低著頭,但她的耳朵,紅了。

  慕容秋嘆了口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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