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星夜兼程到江南
念安一行人離開嵩山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馬蹄聲踏破了清晨的寂靜,四個人,三匹馬,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馳。
念安坐在殷無邪懷裡,困得眼睛都睜不開。
「無邪哥哥,還有多遠?」
「剛出嵩山。」殷無邪的聲音很平靜,「睡吧,到了叫你。」
「不睡。」念安揉了揉眼睛,「慕容姐姐還在等我。」
殷無邪沒有再說話,只是把她往懷裡攏了攏,替她擋著風。
江小魚騎馬跟在旁邊,看著念安強撐著不睡的樣子,忍不住說:「小師妹,你睡一會兒。我們還要好久才能到,而且到江南還需要你帶路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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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安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「那我睡一小會兒。」
她趴在殷無邪懷裡,閉上眼睛,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。殷無邪低頭看了她一眼,放慢了馬速,讓她睡得更穩一些。
沈驚鴻騎馬走在最前面,一路上沒有說話。
他在想慕容家的事。
青崖幫,那個在西北橫行多年的組織,為什麼要對慕容家動手?慕容家是做生意的,跟江湖仇殺扯不上關係。除非——慕容家有什麼東西,是青崖幫想要的。
「大師兄。」江小魚跟上來,「你想什麼呢?」
「在想青崖幫為什麼要動慕容家。」
「錢唄。」江小魚說,「慕容家有錢。江南首富,誰不眼紅?」
「不只是錢。」沈驚鴻搖頭,「青崖幫不缺錢。他們在西北經營多年,走私、販鹽、開賭坊,日進斗金。他們動慕容家,一定有別的原因。」
「什麼原因?」
沈驚鴻搖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江小魚想了想,忽然壓低聲音:「大師兄,你說……會不會跟朝堂有關?」
沈驚鴻看了他一眼。
江小魚的眼神很認真,不像是在瞎猜。
「為什麼這麼想?」
「青峰鎮的事。拐賣女子,送到京城。三皇子。現在又是慕容家。」
江小魚掰著手指頭數,「這些事,看起來沒有關係,但都跟京城有關。三皇子在京城,慕容家的商路通京城,青崖幫的幕後主使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我猜也在京城。」
沈驚鴻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些話,不要在念安面前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,只是加快速度,往江南趕。
念安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。她揉揉眼睛,從殷無邪懷裡探出頭,看見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,遠處有山,山上有霧。
「到哪了?」
「過了汝州,前面就是江南地界了。」殷無邪說。
「快了!」念安的眼睛亮了,「無邪哥哥,我們再快一點!」
殷無邪看了她一眼,加快了速度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前面的路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。那人穿著灰色的衣服,騎著一匹瘦馬,站在路中間,像是在等他們。
沈驚鴻勒住馬,手按在劍柄上。
「什麼人?」
那人抬起頭,是一張年輕的臉,二十出頭,眉目清秀,但眼神很疲憊。
「我是慕容家的門客。」那人的聲音很啞,「莊主讓我來迎你們。」
「慕容家怎麼樣了?」念安急著問。
那人看著她,愣了一下。「你是……岳小姐?」
「嗯!我是念安!慕容姐姐的朋友!」
那人的眼眶紅了。
「岳小姐,慕容家……撐不了幾天了。青崖幫的人晝夜不停地攻,莊主已經兩天沒合眼了。小姐把最後一口乾糧都分給了傷者,自己餓著肚子——」
念安的眼眶也紅了。
「帶我們去。」
那人點頭,調轉馬頭,帶著他們往慕容山莊的方向奔去。
一路上,念安看到了很多不該看到的東西。路邊的樹被砍倒了,地里的莊稼被踩爛了,偶爾能看到幾具屍體,穿著普通人的衣服,不是青崖幫的人,是附近的村民。
「他們殺了村民?」江小魚的聲音很沉。
「不是殺。」那人搖頭,「是征。青崖幫把附近的村子都占了,搶糧食、搶水、搶人。村民不聽話,就打。打死了,就扔在路邊。」
念安握緊了小拳頭。
「他們怎麼可以這樣?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走了半個時辰,前面出現了一座山。山不高,但很陡,山上有一座莊院,黑瓦白牆,在暮色中像一隻蹲著的獸。
那就是慕容山莊。
但山莊外面,密密麻麻的全是人。火把,帳篷,刀光。像一群螞蟻,圍著一塊快要被啃光的骨頭。
念安看著那些火把,數了數,數不過來,太多了。
「怎麼進去?」沈驚鴻問。
帶路的人說:「山莊後面有一條密道,通往山腳的竹林。莊主讓我從密道出來接你們。但密道很窄,一次只能過一個人。」
「那就從密道進去。」沈驚鴻說。
幾個人下了馬,跟著帶路的人,繞到山後的竹林。竹林很密,竹子長得比人還高,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說話。
帶路的人撥開一叢竹子,露出一個洞口。洞不大,只夠一個人彎著腰進去。
「我先。」沈驚鴻說,彎腰鑽了進去。
然後是江小魚,然後是殷無邪。殷無邪進去之前,把念安抱起來,讓她趴在自己背上。「抓緊。」
念安摟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密道很黑,很窄,很悶。念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也能聽到殷無邪的心跳聲。兩種心跳聲混在一起,讓她覺得不那麼害怕。
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光。沈驚鴻推開一扇木板門,鑽了出去。
門外面是慕容山莊的後院。但後院已經不是念安上次來時的樣子了。花圃被踩爛了,假山倒了,池塘里的水渾濁不堪,漂著落葉和碎布。
慕容秋站在院子裡,看見沈驚鴻,愣了一下。
「你們……怎麼進來的?」
「密道。」沈驚鴻說。
慕容秋苦笑。「那條密道,是給明珠準備的。讓她逃命的。」
「慕容姐姐呢?」念安從殷無邪背上跳下來,四處張望。
「在屋裡。」慕容秋指了指後面的房間,「她不肯走。說等你們來。」
念安跑過去,推開門。
慕容明珠坐在床沿上,臉色很白,嘴唇乾裂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看見念安,她笑了。
「念安,你來了。」
念安跑過去,抱住她。「慕容姐姐,我來了。我來救你了。」
慕容明珠抱著她,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我就知道你會來。」
念安從包袱里掏出兩塊桂花糕,一塊給慕容明珠,一塊給自己。「吃。吃飽了,才有力氣打架。」
慕容明珠接過桂花糕,咬了一口,笑了。「還是你對我好。」
念安也笑了。「當然。我是你妹妹嘛。」
念安在慕容山莊住了下來。不是因為她不想走,是因為走不了。青崖幫的人把山莊圍得水泄不通,密道雖然能進出,但每次只能過一個人,大部隊根本出不去。
慕容秋把最後的存糧都拿了出來,給念安煮了一碗粥。念安看著那碗粥,沒有喝。
「慕容伯伯,你喝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
「不要做逞強的大人。」念安把粥推回去,「你喝。你不喝,我就不幫你牽紅線。」
慕容秋愣了一下,都這時候了那有紅線要牽?
「牽什麼紅線?」
念安指了指窗外。窗外,慕容明珠和謝先生站在院子裡,正在說話。兩個人的距離很遠,但他們的眼睛,一直在看對方。
慕容秋看著女兒和謝先生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知道?」他問。
「知道。」念安點頭,「慕容姐姐喜歡謝先生。謝先生也喜歡慕容姐姐。但他們不敢在一起。」
「為什麼不敢?」
「謝先生是天機閣的人。天機閣的人,不能有牽掛。」念安認真地說,「可是我覺得,有牽掛不是壞事。有牽掛,才會更厲害。」
慕容秋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我當然說得對!」念安站起來,「慕容伯伯,你喝粥。我去找謝先生。」
念安跑出去,找到謝先生。謝先生正站在假山後面,看著遠處的青崖幫營地,眉頭緊鎖。
「謝先生。」
謝先生低頭,看見念安,微微點頭。「岳小姐。」
「謝先生,你是天機閣的人,對不對?」
「是。」
「天機閣的人,為什麼不能有牽掛?」
謝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因為天機閣的規矩。天機閣的人,要客觀,要中立,不能被感情左右。有了牽掛,就有了偏見。有了偏見,看到的東西就不准了。」
念安想了想。
「可是你已經有牽掛了。」
謝先生愣了一下。
「你的眼睛,一直在看慕容姐姐。」念安認真地說,「你騙不了我。我能看到紅線。你的紅線,牽著慕容姐姐。」
謝先生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所以我不能留在天機閣了。」
念安仰著頭。「你要走?」
「等慕容家的事了結了,我會向閣主請辭。」
「閣主會同意嗎?」
謝先生苦笑。「不會。天機閣的人,只有死才能離開。」
念安的眼睛瞪大了。「那怎麼辦?」
謝先生沒有回答。
念安想了想,忽然說:「那你就不走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留在慕容家。天機閣要找你,就讓他們來找。我幫你打他們。」
謝先生看著她,笑了。「岳小姐,你打不過天機閣的人。」
「我打不過,但我爹爹打得過。我爹爹打不過,還有乾娘、洪伯伯、無邪哥哥、驚鴻哥哥、小魚哥哥、阿福——」念安掰著手指頭數,「這麼多人,還打不過一個天機閣?」
謝先生看著她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「岳小姐,你為什麼幫我們?」
「因為你們是好人呀。」念安理所當然地說,「好人應該在一起。好人就應該活得好好的。」
謝先生沒有說話。他轉過頭,看著遠處的慕容明珠。慕容明珠也在看他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像兩條線,纏在一起,怎麼也分不開。
念安看著那兩條線,笑了。她從懷裡掏出紅線簿,翻到慕容明珠和謝先生那頁,把兩個小人手拉手的線,重新描了一遍。
描完,她合上紅線簿,輕輕說:「一直在一起哦。」
晚上,念安去找慕容明珠。
慕容明珠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。
「慕容姐姐。」
慕容明珠轉過頭,笑了。「念安,你怎麼還不睡?」
「睡不著。」念安爬上床,坐在她旁邊,「慕容姐姐,你喜歡謝先生對不對?」
慕容明珠的臉紅了。「你、你別亂說。」
「我沒有亂說。上次我就說過了,你的眼睛在說『我喜歡他』。」念安認真地說,「謝先生也喜歡你。你們為什麼不在一起?」
慕容明珠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「因為他不能留下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天機閣的人,不能有家。」
「那就不回天機閣。」
「回不回去,不是他說了算。」
念安想了想。
「那如果天機閣同意他留下呢?」
慕容明珠愣了一下。「天機閣不會同意的。」
「如果會呢?」
慕容明珠看著念安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個小丫頭,怎麼什麼事都想管?」
「因為她們都說我是小月老呀!」念安得意地說,「小月老就是要管紅線的事。」
慕容明珠抱住肉乎乎的她,把臉埋在她圓圓的肩上。
「念安,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念安拍拍她的背,「等這件事了結了,我幫你牽紅線。一定讓你們在一起。」
慕容明珠沒有說話。但她笑了。那是她這麼多天來,第一次笑。
————
京城,東郊,那座沒有牌匾的院落。
密室里的燈還亮著。書案後面的人,手裡拿著一封信,手指因為壓著怒氣微微發抖。
信是從江南送來的。青崖幫幫主裴嘯岳的親筆信,只有幾行字:「慕容家援軍已到,岳天雄之女入莊。屬下無能,未能截住。請主上降罪。」
那人把信放在桌上,沒有說話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但他沒有讓人換。他的手指在茶碗上輕輕敲著,敲了很久。
「岳天雄的女兒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一個四歲半的小丫頭,壞了我的事。」
角落裡,黑衣人影走出來。「主上,要不要加派人手?」
「不用。」那人放下茶碗,「慕容家的事,暫時放一放。」
黑衣人動作一頓。
「放一放?」
「青崖幫已經暴露了。岳天雄不是傻子,他會查到青崖幫的底細。如果讓他順藤摸瓜查到京城——」那人頓了頓,「還不是時候。」
「那三皇子那邊——」
「三皇子的事,讓他自己去扛。」那人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他吸了那麼多女子的氣血,早就該被發現了。讓他扛著,能拖多久是多久。」
「主上,三皇子如果被廢——」
「被廢了,還有別人。」那人打斷他,「大皇子、五皇子、七皇子,哪個不是皇子?哪個不能當棋子?」
黑衣人沒有說話。
那人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月光照進來,照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很白,白得像玉,但骨節微微凸起,像握了太久的刀。
「收攏青崖幫的勢力。撤回西北。不要留下痕跡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那人頓了頓,「岳天雄的女兒,不要動她。」
黑衣人很疑惑的抬起頭。
「主上——」
「我說不要動她。」那人的聲音很冷,「她不是普通的孩子。她的眼睛,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這樣的人,殺了可惜。」
「主上的意思是——」
那人轉過身,看著黑衣人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臉很普通,但那雙眼睛,不普通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不是金色的光,不是紅色的光,是黑色的光。像深淵。
「等時機到了,我要見她。」
黑衣人低下頭。「是。」
那人關上窗戶。月光被擋在了外面。密室又恢復了黑暗。
他坐回書案後面,拿起那封信,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慢慢燒起來。火苗舔著信紙,一寸一寸地吞噬上面的字。慕容家沒了,青崖幫沒了,岳天雄的女兒也沒了。
最後,整張紙變成了一團灰燼,落在地上,風一吹就散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「岳念安……」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「有意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