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趙叔叔
隔壁房間裡,林若雪和岳天雄還在說話。燈亮著,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窗戶上,挨得很近。
「若雪,那個人真的是皇帝?」岳天雄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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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。」林若雪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他來嵩山,就是為了見念安?」
「不全是。他來見念安,也來聽青峰鎮的事,也來看看你,也來看看我。」林若雪頓了頓,「他說,他想親眼看看這個能看到紅線的孩子。」
岳天雄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知道念安的能力?」
「知道。踏雪樓的消息,沒有他不知道的。」
「那他——」
「他不會傷害念安。」林若雪打斷他,「他不是那種人。」
岳天雄看著她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認識他二十年了。」林若雪的聲音很輕,「他是我見過的最正直的人。」
岳天雄沒有說話。他相信林若雪。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,他就相信她。她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信。
「若雪。」
「嗯?」
「皇帝親自來了,三皇子的事……」
「會比我們想的複雜。」林若雪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月亮,「三皇子不只是一個人。他背後還有人。那些人,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。」
「誰?」
林若雪搖頭。「還不知道。但皇帝來了,說明他已經注意到了。他不需要我們查,他只需要我們提供證據。」
「念安的證詞?」
「念安的證詞,加上慕容家的名單。」林若雪轉過身,「夠了。」
岳天雄看著妻子,忽然笑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跟皇帝搭上線的?」
「二十年前。」林若雪也笑了,「踏雪樓的前任樓主介紹的。她說,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。」
「你信了?」
「信了。」林若雪的聲音很輕,「信了二十年。」
窗外,月亮很圓。月光照在嵩山上,把整座山鍍成了銀色。
念安已經睡著了。殷無邪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像一尊雕像。
但他沒有睡。他在想那個趙叔叔。姓趙,國姓,皇帝。皇帝親自來了。為了念安。為了青峰鎮的事。為了那份名單。
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但他知道,念安已經被卷進了一個很大的漩渦里。那個漩渦,比青峰鎮大,比慕容家大,比盟主府大。
是朝堂。
是京城。
是那把椅子。
殷無邪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「不管是誰。」他低聲說,「想動她,先過我這一關。」
月亮沒有說話。
趙叔叔在盟主府住了三天。三天裡,他每天都會找念安說話。不是審問,不是盤查,是聊天。
「念安,你今天看到什麼了?」他問。
念安歪著頭想了想。「看到小蝴蝶在追小蜜蜂。小蜜蜂不想被追,就飛走了。」
趙叔叔笑了。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桂花姐姐在洗衣服。她的肚子變大了。娘親說,裡面有小寶寶。」
「還有呢?」
念安想了想,指著趙叔叔的眼睛。「你的眼睛裡有白色的光。很乾淨,像雪。」
趙叔叔的笑容頓了一下。「你能看到光?」
「嗯。每個人眼睛裡的光都不一樣。爹爹是紅色的,娘親是金色的,無邪哥哥是紅色的,乾娘是灰色的,洪伯伯是紅色的。」念安掰著手指頭數,「你的光是白色的。我只見過一個人有白色的光。」
「誰?」
「踏雪樓的前任樓主。但她的光是灰色的,不是白色的。」念安認真地說,「白色的光,比灰色的乾淨。」
趙叔叔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「念安,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看到這些嗎?」
「知道。娘親給我的。」
「你恨你娘嗎?」
念安愣了一下。「為什麼要恨?」
「因為她給了你一雙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眼睛。這雙眼睛,會讓你看到很多不好的東西。難過、傷心、痛苦、死亡。」趙叔叔的聲音很輕,「你可能會因此睡不著覺,吃不下飯,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念安想了想。
「可是也能看到好的東西呀。喜歡、開心、紅線、小寶寶。好的東西,比不好的東西多。」
趙叔叔看著她,笑了。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我當然說得對!」念安得意地說。
第三天下午,趙叔叔要走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念安,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,遞給她。玉佩不大,圓形的,上面刻著一個「安」字。
「這個送給你。」
念安接過玉佩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「好漂亮。趙叔叔,這是什麼?」
「是護身符。」趙叔叔蹲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,「戴上它,保佑你平安。」
念安把玉佩掛在脖子上,和銅哨並排貼著。「趙叔叔,你還會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趙叔叔想了想。「等你長大。」
念安癟了癟嘴。「又是等長大。」
趙叔叔笑了,站起來,看向林若雪。「若雪,那封信,你看過了?」
林若雪點頭。「看過了。」
「有什麼想說的?」
「三皇子的事,我會繼續查。但念安……」林若雪頓了頓,「不要把她卷進來。」
趙叔叔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她已經卷進來了。從她在青峰鎮看到那些事的那天起,就卷進來了。」他看了一眼念安,「但她不是普通的四歲孩子。她能扛得住。」
林若雪沒有說話。趙叔叔翻身上馬,走了。
念安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點,消失在山路的盡頭。她低頭看著脖子上的玉佩,摸了摸那個「安」字。安。平安的安。念安的安。
「娘親,趙叔叔到底是誰?」
林若雪蹲下來,握著她的手。「他是皇帝。」
念安的眼睛瞪大了。「皇帝?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來我們家?」
「因為他想親眼看看你。」
「看我?」
「看你。」林若雪的聲音很輕,「看你這個小月老,能不能幫他牽一條很難很難的紅線。」
念安歪著頭。「什麼紅線?」
林若雪沒有回答。她看著皇帝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那條紅線,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紅線。是國家和百姓之間的紅線。是好皇帝和壞兒子之間的紅線。
那條線,牽了二十年,還沒有牽上。念安能不能牽上?林若雪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如果這世上有人能牽上,那個人一定是念安。
——
皇帝走後第三天,盟主府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京城來的,沒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「三皇子的事,已查實。證據確鑿。陛下震怒。」岳天雄看完信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
「查實了。」他把信遞給林若雪,「三皇子確實在練邪功。那些女子,都被他害了。」
林若雪接過信,看了一遍。「陛下怎麼說?」
「信上沒有寫。但震怒兩個字,就夠了。」
岳天雄站起來,走到窗前,「三皇子是他的兒子。親兒子。自己的親兒子,練邪功,害人命。他怎麼面對天下人?」
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會處理好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不是普通的父親。他是皇帝。」
岳天雄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林若雪說得對。
皇帝不只是父親,更是皇帝。父親可以原諒兒子,皇帝不能。一個練邪功、害人命的皇子,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也不配活著。
「念安呢?」岳天雄忽然問。
「在院子裡玩。」
「她知道三皇子的事了嗎?」
「知道一些。但不知道全部。」
岳天雄轉過身。「若雪,我不想讓她再卷進去了。」
「她已經卷進去了。」林若雪的聲音很輕,「從她在青峰鎮看到那些事的那天起,就卷進去了。從慕容秋把名單交給她那天起,就卷進去了。從皇帝來看她的那天起,就卷進去了。」
岳天雄握緊了拳頭。「她才四歲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應該玩泥巴、追蝴蝶、吃糖葫蘆。她不應該去查什麼三皇子,不應該去牽什麼紅線,不應該——」
「天雄。」林若雪打斷他,「她是我們的女兒。她不是你,也不是我。她是她自己。」
岳天雄看著她。
「她四歲就敢走進斷魂谷。」
林若雪的聲音很輕,「她四歲就敢把名單揣在懷裡,從江南帶回嵩山。她四歲就敢站在天機閣的人面前,說『你們的紅線牽在一起了,不能分開』。」
「你攔不住她的。不是因為她倔,是因為她心裡裝的人太多了。裝了那麼多人,就沒辦法假裝看不見。」
岳天雄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我當然說得對。」林若雪也笑了。
院子裡,念安在追蝴蝶。蝴蝶是白色的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紋,飛得很慢,像是在等她。念安追了幾步,不追了。她蹲下來,看著蝴蝶落在花上,翅膀一扇一扇的,像在呼吸。
「小蝴蝶,你有紅線嗎?」念安問。
蝴蝶當然不會回答。
念安想了想,翻開紅線簿,在空白的一頁畫了一隻蝴蝶。蝴蝶的翅膀上,畫了兩條紅線。一條連著花,一條連著天空。她合上紅線簿,笑了。
「牽好了。」
殷無邪站在廊下,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起。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。「無邪,這世上最厲害的力量,不是武功,是人心。」他以前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
人心,就是念安手裡的那根紅線。牽著花,牽著天空,牽著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