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遠海之念
時序輪轉，暑氣徹底褪去，轉眼便邁入白露時節。
清晨薄霧繚繞鄉野，草木枝葉凝著晶瑩白露，風裡褪去盛夏燥熱，裹挾著清爽微涼。
漁旺村處處秋意漸濃，田間稻穀漸漸泛黃，海邊灘涂的海產也到了肥美豐產的時候。
林家三口下葬已有一月有餘。
當初那場喪事帶來的議論聲響，早已隨著秋風慢慢消散在村落之間。
偶爾有人舊事重提，也只當是一樁唏噓憾事。
林書和則是一心撲在書院課業之上，每日勤學苦讀。
丫丫在徐家安穩度日，一個多月的悉心照料，讓昔日怯懦瘦小的小姑娘全然變了模樣。
往日髒亂枯黃的頭髮被打理得整齊柔順，身上穿著乾淨合體的衣衫，三餐溫飽無憂，眉眼間的陰鬱麻木盡數褪去，漸漸養成孩童該有的靈動活潑。
平日裡她總跟在李織翠身旁，學著洗衣做飯、打理家務。
閒暇時便蹲在院中小院撿拾落葉、餵養家禽，懂事又貼心，早已徹底把徐家當成真正的家。
徐家的各項營生也步入平穩興旺的態勢。
海邊養殖架長勢喜人，每日出貨量穩定。
賈珠珠的壽司小食肆穩穩紮根鎮上，憑藉獨特口味積攢下大批老客，生意紅火不衰。
但她依舊將養殖場與工坊事務託付自家兄長打理，徐明漪幾番提點無果，便也不再過多干涉。
這日白露清晨，晨霧尚未散盡。
徐明漪早早起身，帶著僱工前往海邊灘涂巡查養殖情況。
微涼海風拂面而來，帶著淡淡的海水腥氣。
逐一查看過紫菜長勢，確認並無病害損耗，各項狀態皆屬上等，徐明漪心中踏實下來。
她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細碎泥沙，打算回工坊核對當日貨品收成。
「漪兒，先別急著走。」
徐明漪腳步頓住，回頭便看見徐大海順著灘涂小徑快步走來。
徐明漪迎上前，開口詢問。
「爹，您怎麼也過來海邊了？今早不是說在家修整漁具嗎。」
徐大海望向翻湧的海面，緩緩開口道出心中想法。
「漁具已經收拾妥當，閒著無事便過來轉轉。我看如今海上風浪平穩，周邊也清靜不少，便想著跟你商量一樁事。」
徐明漪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深海，心中隱約猜到幾分緣由，靜靜等候下文。
「整個盛夏時節，海上烈日酷暑難以承受，先前又接連生出不少鬧事事端。那段時日人心不安，我便一直守在近海範圍活動，不敢往更深的海域行進。每日捕撈的漁獲數量有限，能尋到的珍稀海產更是寥寥無幾。」
徐大海言語裡藏著一絲不甘。
「近海這片區域常年捕撈，海產存量越來越少，能換來的收益漸漸固定下來。遠海海域人跡罕至，底下藏著不少體型肥美的海魚，還有少見的珍珠貝類、上等海貨。若是駕船去往遠海捕撈一趟，說不定能收穫不少優質貨品。」
徐明漪微微蹙眉，權衡其中利弊。
遠海捕撈收益誘人，可伴隨的風險也遠比近海高出數倍。
夏季接連發生事端，海面局勢不算安穩，哪怕如今風波平息，也不能徹底放下戒備。
「爹，海上前陣子接連鬧出糾紛衝突，那些在外遊蕩惹事的人當真徹底安分了？」
「這段時日我問過出海的同伴，他們都說海上許久沒有異常動靜。」徐大海篤定道，「林家三口意外離世之後，周邊村落也少了不少無端紛爭，眼下整片海域都安穩許多。」
徐明漪沉默片刻，仔細梳理現下的處境。
家中養殖產業與鎮上店鋪生意都步入正軌，日常收入穩定充足，倒也不必冒險奔赴遠海搏取收益。
只是父親半生靠著出海捕魚謀生，常年困在狹小近海，一身好手無處施展，實在容易心有不甘。
「您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想要出海遠行？」
「算是有這個想法。」徐大海坦然點頭。
「趁著我現在身子骨還硬朗，秋日海水溫度適宜，風浪變化平緩，正是前往遠海的好時機。」
父女二人沿著灘涂慢慢踱步。
徐明漪理解父親的心思，常年固守近海確實局限頗多，秋日海況適宜，確實是出海的合適時節。
可家中如今人口增多，丫丫尚且年幼，林書和平日裡大半時間留在書院攻讀課業，家中里外事務大多依靠兩人操持。
一旦父親遠行出海，家中不少雜事便會落在自己與母親身上，海邊養殖區也少了得力人手照看。
「遠海航行風險不小，路途耗費的時日也無法確定。一旦啟程，短時間內沒辦法趕回村落。」徐明漪認真說出顧慮。
「近海捕撈安穩省心，每日按時往返，家中諸事都能相互照應。去往遠海途中，天氣、洋流、陌生海域的隱患都沒法預判。」
「這些我心裡都清楚。」徐大海並不否認其中風險。
「我不會貿然深入太過偏僻危險的海域，只在熟知的遠海範圍活動。同行也能邀約上村里幾位經驗豐富的老漁民結伴而行，彼此之間相互照應。」
徐明漪細細思索一番，沒有立刻給出答覆。
父親一心想要奔赴遠海闖蕩一番，強行勸阻只會讓他心生鬱結。
只是家中大事向來需要一家人共同商議，不能由兩人私下敲定決定。
「爹，您這份想法我記下來了。」徐明漪放緩語氣。
「這件事不算小事，牽扯出海安全與家中各項事務安排。我們現在先回家，等回去之後和娘仔細商量一番。」
徐大海明白此事確實不能倉促決斷。
出海遠行牽動全家心緒，家人擔憂也是理所應當。
他點點頭，不再急於一時敲定想法。
「也好，回家和你娘好好說道說道。若是家裡都覺得不妥，我便繼續留在近海勞作，安穩守著眼下的營生便足夠。」
徐大海望著不遠處忙碌的僱工，又想起家中日漸興旺的產業，心中感慨萬千。
從前一家人靠著漁貨餬口，如今女兒打拼出工坊與商鋪，家中衣食無憂，積蓄日漸豐厚。
可他始終放不下相伴半生的大海，總想趁著身體強健，再多闖蕩幾番。
「如今家裡日子越過越好，我也不想閒著虛度時日。能多出力奔波，多積攢家業，往後你們小輩也能少幾分壓力。」
徐明漪聽懂父親的心意。
長輩一輩子勤懇勞作，早已習慣奔波忙碌，閒逸安穩的生活反倒讓人心裡不安。
父親想要出海，既是不舍往日謀生本事，也是一心想要為家人再多付出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