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弔唁定心
一夜無事。
徐家四口在潮落村外的臨時靈棚守了整整一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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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大海和李織翠年紀稍長，輪番靠著牆角小憩片刻，大半夜裡都在盯著靈棚的各項物件，時不時整理垂落的素幡，補足快要燃盡的香燭。
徐明漪和林書和全程未曾合眼。
靈前香火不斷，紙錢層層疊疊落在火盆里，燃成細碎的灰燼。
夜風掠過空曠的灘地，捲起細碎紙灰，輕輕漫在素白的靈堂四周。
林書和始終跪在靈側，神色落寞沉靜。
他不多言語，每逢香燭將盡，便主動上前續上，一舉一動都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外人看在眼裡，只當他是感念生養之恩，縱使過往受盡委屈，依舊恪守孝道。
唯有徐明漪清楚，他眼底沒有半分悲痛。
天蒙蒙亮時，暑氣尚未升騰，晨間的涼風帶著海邊的濕潤氣息吹過靈棚。
潮落村的村民陸續起身，不少人記著林家三口的喪事，紛紛自發往村外靈棚走來。
大多是村中年長的老人，帶著鄉里樸素的善意，前來上香弔唁，也算給林書和這個苦命晚輩撐場面。
王里正來得最早，手裡帶著一摞全新的紙錢，身後跟著兩個村里得力的壯年漢子。
他踏入靈棚，先對著靈位拱手一拜，隨即轉頭看向起身行禮的徐家眾人。
「一夜辛苦你們了。」王里正輕聲開口，「昨夜我已經跟村里眾人打過招呼，今日只管簡單行弔唁禮，不必繁文縟節。逝者意外離世，入土為安就是最大的體面。」
徐大海微微頷首回話：「多謝里正周全，我們也是這般想法，簡單了結，安穩下葬，不讓旁人多閒話。」
李織翠順勢上前，將提前備好的素色孝帕遞過來。
「時辰差不多了，準備開禮吧。辛苦鄉里鄰里前來相送，禮數要周全。」
幾人分工就位。
徐明漪負責整理供桌物件，擺放果品點心，理順垂落的素布幡旗，將靈前打理得乾淨肅穆。
她心思細緻，每一處細節都打理妥當，不給旁人半點挑錯的機會。
林書和立於靈位正側，身著素衣，腰系麻帶，神色恭謹肅穆。
不多時，前來弔唁的村民陸續入棚。
有人誠心祭拜，上香鞠躬，輕聲勸慰林書和節哀保重。
也有好事之人，混在人群之中，一邊行禮一邊低聲打探過往舊事，暗自議論林家三口的荒唐行徑。
不管旁人態度如何，林書和始終應對得體。
有人上前祭拜，他便躬身回禮，道謝寬慰。
有人駐足閒談議論，他也不搭腔、不辯解，全程守著晚輩本分，安靜立在一旁。
有幾個年長的老婆婆看著他清瘦落寞的模樣，忍不住心生憐惜，上前輕聲開口勸說。
「孩子，別太傷心。你這爹娘本就不是靠譜的，一輩子好吃懶做，賭錢遊蕩，從來沒好好待過你。如今出了意外，也是他們自己的命數，你不必太過苛責自己。」
「是啊，你從小受苦，早早入贅養家，已經仁至義盡。換做旁人，早就跟這般家人斷了往來，你還能專程回來辦喪事，已是難得的孝順。」
......
這些話語，句句是真心寬慰。
林書和垂眸應聲：「多謝婆婆們寬慰。生養之恩，不敢忘懷。往日對錯皆已過往，只求送他們安穩入土，往後各自安寧。」
在場眾人聽著，心裡越發感慨。
這般品性端正、知禮懂事的年輕人，偏偏攤上一身糟爛親緣，實在是造化弄人。
如今徹底擺脫拖累，往後定然能扶搖直上，前程大好。
人群里也藏著幾個曾經跟林家兩口子湊過賭局的閒漢，往日靠著林家的熱鬧蹭過不少便宜。
此刻看著靈棚肅穆的場面，再想起林家三口往日的所作所為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「以前總覺得林家兩口子只是愛貪小便宜，沒想到能荒唐到這個地步。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，整日賭錢遊蕩，最後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搭進去了。」
「最可憐的是小的，小小年紀跟著父母學壞，橫行鄉里，最後落得這般下場。說到底，都是父母管教缺失釀成的禍。」
「也就林書和心善，換做旁人，怕是早就置之不理，哪裡還會風風光光辦這場喪事。徐家更是仁義，半點不計較之前的糾葛，舉家前來幫忙，實在難得。」
細碎的議論聲聲入耳，全都偏向林書和與徐家。
徹底洗去了往日林小寶鬧事、林家索要銀錢帶來的負面閒話。
徐明漪站在供桌旁，默默聽著周遭話語。
這場喪事辦下來，不求逝者安息，只求生者安穩。
從今往後，鄉里再無人能詬病林書和不孝涼薄，他身上所有的過往污點，都會隨著這場葬禮徹底消散。
弔唁儀式持續了近兩個時辰，村內大半鄰里都前來送了最後一程。
待最後一批村民祭拜完畢，王里正上前開口，敲定下葬事宜。
「時辰已經到了，日頭漸漸升高，暑氣越來越重。溺水逝者不宜久留，咱們趁著上午涼快，儘早入土為安吧。」
徐大海點頭應下：「全聽里正安排，辛苦鄉里幫忙搭把手。」
潮落村的漢子們淳樸熱心，聽聞要下葬，紛紛主動上前出力。
沒有厚重棺木，三具簡易薄棺輕便穩妥，幾人分工抬棺、開路、填土，動作利落有序。
徐家四口跟在棺木後方，緩步往提前選好的清淨坡地走去。
待棺木落土，泥土一鏟鏟覆蓋上去，過往所有恩怨糾葛、是非口舌，盡數被掩埋在黃土之下。
林書和立於墳前，靜靜佇立許久，微微躬身三拜。
這三拜，拜的是世俗禮數，是生養名分，唯獨無關親情。
起身之時，他眼底最後一絲偽裝的落寞也徹底褪去。
從今往後，世間再無拖累他的林家至親，他的人生再無半分掣肘。
安葬事宜徹底收尾，王里正看著平整的新墳，轉頭對徐家眾人說道。
「後事已然辦妥，禮數周全，體面安穩。你們一家人仁厚大度，處事得體，村里人都看在眼裡。往後書和只管安心讀書，踏實過日子，這邊的事我會幫著照看，不會有人再來嚼舌根、找事端。」
徐大海拱手道謝：「多謝里正關照，多謝鄉里幫襯。這份情誼，我們徐家記在心裡。」
簡單寒暄過後，眾人不再多留。
徐家四口跟王里正與一眾村民道別，轉身返程。
來時心事重重，歸時一身輕鬆。
騾車緩緩駛離潮落村，遠離了那片滿是是非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