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母親的遺物木盒
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目光掃過門外圍觀的村民。

  「現在村里蓋三間土坯房,怎麼也得三百塊錢吧?我不要多,給我一百塊錢,房子全歸你們。」

  「一百塊?!」劉翠花的聲音都變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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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做夢!」

  「一百塊已經是讓步了。」陳雨光冷笑。

  「你要是不答應,咱們就去公社評理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讓公社的領導看看,我陳雨光只要一間娘留下的屋子,你這個後媽都不答應,咱們看看,到底誰有理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!」

  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陳雨光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
  她轉身去扯陳老蔫的袖子。

  「陳老蔫!你死人啊!你兒子要分家,你連個屁都不放一個?」

  陳老蔫被拽得踉蹌了一步。他抬起頭,嘴唇翕動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。

  「雨光啊......要不,要不就算了吧......一家人,鬧成這樣,多難看......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小。

  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
  陳雨光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這個縮著脖子、眼神閃躲、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利索的男人。

  這就是他親爹。

  他娘臨死前,把這個家託付給這個男人。

  結果呢?

  不到一年就娶了劉翠花。

  娘留下的房子,被這個女人霸占著。

  前世姐姐被家暴打得到處是傷,這個男人蹲在牆角抽旱菸,眼皮子都不抬一下。

  陳雨光移開目光,不再看他。

  「趙書記。」他轉向趙豐收。

  「您說句話吧。」

  趙豐收把旱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菸灰。

  抬起眼皮,看向劉翠花。

  「翠花,雨光提的條件不過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。

  帶著一股威嚴。

  「陳家三間房,他只要一間,還是他親娘住過的,其他東西一概不要,這個條件,拿到哪兒說都站得住腳。」

  「你別忘了,你家還有一些農具,多少不論肯定也有一些存款,這些雨光都沒提,已經很夠意思了。」

  「趙書記!」劉翠花急了。

  「可是小偉他......」

  「你兒子的事,是你兒子的事。」趙豐收打斷她,語氣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雨光沒義務替你兒子的婚房操心,你要是再鬧,我就不管了,你們自己去公社解決。」

  公社兩個字一出。

  劉翠花的臉立刻就白了。

  她最怕的就是公社。

  準確說,這個時代公社的威懾力太強了。

  農村人誰都害怕去公社說事。

  生怕一個弄不好。

  就進去吃窩窩頭。

  蘇美娥那件事擺在那,搞破鞋被當場抓住,要不是陳雨光當時只鬧了離婚沒報公安,蘇美娥現在早就被遊街批鬥了。

  還有林浩宇,強姦未遂。

  被公安帶走的時候褲子都尿濕了。

  這些事,劉翠花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裡。

  她知道公社是什麼地方。

  那是講理的地方,更是收拾她這種人的地方。

  但她還是不甘心。

  一百塊錢啊!

  那可是一百塊錢!

  她攢了這麼多年,也就攢了不到兩百塊,那是她給楊小偉娶媳婦的命根子!

  「我不管!反正我不答應!」

  劉翠花一屁股又坐回地上。

  兩腿一蹬,開始打滾。

  「欺負人啊!陳雨光欺負人啊!趙豐收你偏心!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這個寡婦改嫁的!我不活了啊!」

  她一邊滾一邊嚎,頭髮全散開了。

  鞋子蹬掉了一隻。

  光著一隻腳在泥地上蹭來蹭去。

  門外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。

  有人捂著嘴笑,有人指指點點,還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  趙豐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站起身,繞過桌子,走到門口。

  「都散了吧。」他對圍觀的村民揮揮手。

  「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
  然後轉過身,看著還在打滾的劉翠花。

  「劉翠花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。

  劉翠花的嚎聲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再鬧,我現在就讓人去公社叫公安,到時候讓公安來看看,一個後媽,霸占著原配留下的房子不給原配的兒子,還在地上撒潑打滾。」

  「你猜公安會怎麼判?」

  劉翠花的嚎聲徹底停了。

  她躺在地上,頭髮糊了一臉。

  露出兩隻驚恐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你......你嚇唬我......」

  「大傢伙都看著呢,你可以試試。」趙豐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看我是嚇唬你,還是真會去叫公安。」

  屋子裡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。

  劉翠花慢慢從地上爬起來。

  她的臉上沾著土,頭髮亂得像雞窩,棉襖扣子開了三顆,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她咬著牙,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抖。

  「好......好!我答應!」

  她惡狠狠地瞪著陳雨光。

  眼睛裡像淬了毒。

  「一百塊!房子歸我!從今往後,你陳雨光跟我劉翠花,橋歸橋路歸路!」

  「口說無憑。」陳雨光淡淡道。

  「立字據。」

  趙豐收讓大隊會計拿來了紙筆。

  分家協議一式三份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陳家三間土坯房,靠東邊的那一間作價一百元整,歸劉翠花和陳老蔫所有。

  陳雨光放棄該房屋的一切權利。

  自協議簽訂之日起,陳雨光與陳老蔫、劉翠花斷絕一切經濟往來,互不虧欠。

  趙豐收念了一遍,看向劉翠花。

  「聽清楚了?」

  劉翠花咬著牙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按手印吧。」

  印泥是大隊部常備的,一個圓形的鐵盒子,裡面的紅泥已經幹得起了裂紋,趙豐收拿手指頭在上面蹭了蹭,勉強蘸出一點紅色。

  劉翠花伸出大拇指,在印泥上按了一下。

  又在協議上按了一下。

  她的手在發抖。

  按完手印,她抬起頭,狠狠地剜了陳雨光一眼,那眼神里的恨意,濃得快要溢出來。

  陳雨光視若無睹。

  他接過協議,大拇指蘸了印泥,穩穩地按了下去。

  趙豐收也按了手印,作為見證人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他把其中一份協議遞給陳雨光,另一份遞給劉翠花,「各執一份,我留一份在大隊封存,以後有事,這就是憑證。」

  陳雨光把協議疊好,揣進棉襖內兜里。兜貼著胸口,紙張的邊緣硌著皮膚,帶著一種踏實的觸感。

  劉翠花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,里三層外三層地打開。

  裡面是一沓票子,有十塊的,有五塊的,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錢。她數了又數,數了又數,最後才咬著牙,把錢遞了過來。

  那表情,像在割她的肉。

  陳雨光接過錢,當面點了一遍。

  十張十塊的,一共一百塊整。

  他把錢揣進另一個兜里。

  「哦對了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劉翠花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劉翠花的臉色一變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你......你還想幹什麼?」

  陳雨光看著她,目光平靜中有幾分冷芒。

  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我媽臨死前給我留了個小木盒子,你說幫我先保存著。現在,拿出來吧。」

  劉翠花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  整個人都跳了起來。

  「什麼?什么小木盒子?我不知道!」

  她的聲音又尖又高,眼神卻開始閃躲。

  目光從陳雨光臉上飄開。

  飄向牆角,飄向窗戶,就是不看他。

  陳雨光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  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。

  前世,每次劉翠花撒謊的時候,就是這個表情,眼神閃躲,聲音拔高,手指頭不自覺地絞衣角。

  「劉翠花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趙書記在這,你別逼我抽你。」

  劉翠花渾身一顫。

  「你......你敢!我是你後媽!」

  「你可以試試。」陳雨光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看我敢不敢。」

  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
  趙豐收輕咳一聲,端起搪瓷缸子去了隔壁屋倒熱水去了。

  劉翠花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我警告你。」陳雨光盯著她的眼睛,目光如刀。

  「如果那盒子上的鎖頭跟封條被你破壞了,我今天打斷你的狗腿,信不信?」

  「你!你——!」

  劉翠花的臉漲得通紅,又唰地一下變得煞白,她轉頭看向門外圍觀的村民,突然扯開嗓子嚎了起來。

  「大家快看啊!小畜生打自己後媽啦!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!我不活了啊!」

  她一邊嚎一邊往外跑,想往人群里鑽。

  趙豐收剛好走出來,他黑著臉。

  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
  「劉翠花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。

  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。

  「雨光他娘留下的東西,你憑什麼扣著不給?拿出來!」

  劉翠花被這一嗓子吼得僵在原地。

  她回過頭,看看趙豐收那張鐵青的臉。

  又看看陳雨光那雙冰冷的眼睛。

  僵持了足足有一分鐘。

  她終於泄了氣。

  「在......在家裡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跟剛才撒潑打滾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  「去拿。」趙豐收鬆開她的袖子。

  「我在這兒等著。」

  劉翠花低著頭,灰溜溜地擠出人群,陳老蔫縮著脖子跟在她後面,像一條被踢慣了的狗。

 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她回來了。

  手裡捧著一個木盒子。

  陳雨光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  那是他娘的梳妝盒。

  陳雨光不懂木料,這像是花梨木的,年代久了,木頭被磨得油亮油亮的,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。

  盒蓋上刻著一枝梅花,刀法雖然粗糙,但枝幹蒼勁,花朵疏朗,像是出自大師之作。

  盒子正面,掛著一把黃銅小鎖。

  鎖頭上,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封條。

  封條完好無損。

  陳雨光並沒有鑰匙,可以肯定的是劉翠花也沒鑰匙,否則早就打開盒子了

  「這盒子如此精緻。」

  「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家的用具。」

  前世陳雨光母親從未跟他提及過娘家,準確說陳雨光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外婆家那邊的人,每次問母親都說跟外婆家斷親了,老死不相往來,他便不再多問。

  現在想來。

  難道外婆家是個大戶人家?

  「不重要了。」

  「娘跟那邊斷了親,即便他們是皇帝後裔,也跟我陳雨光沒有一毛錢的關係,娘的遺物在我手裡就夠了。」

  陳雨光的心,一下子落了地。

  他接過盒子,手指撫過盒蓋上的梅花,木頭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度。

  娘,兒子想您了。

  他在心裡輕輕叫了一聲。

  趙豐收看了一眼那盒子,又看了一眼劉翠花,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行了,東西拿到了,都散了吧。」

  劉翠花咬著牙,狠狠剜了陳雨光一眼,轉身擠出人群。陳老蔫跟在她後面,從始至終,沒敢看陳雨光一眼。

  人群漸漸散了。

  只剩下陳雨光和趙豐收兩個人。

  趙豐收掏出旱菸袋,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,被晨風吹散。

  「雨光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。

  「你比你爹強。」

  陳雨光沒說話。

  他把木盒子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

  「趙書記,謝謝您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我。」趙豐收擺擺手,轉身往大隊部里走,走出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以後有什麼難處,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陳雨光懷裡揣著分家協議和一百塊錢。

  胸口貼著娘留下的木盒子。

  從今天起,他跟那個家,一刀兩斷了。

  「把木盒子先放到奶奶家裡,回頭再慢慢研究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,該開始賺錢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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