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借油印機
陳雨光蹲在奶奶家院子裡。
手裡捏著根樹枝,在泥地上劃拉著算帳。
複習資料的內容已經有了,三個丫頭熬了大半宿整理出來的東西,質量他心裡有底。
可怎麼複印是個大難題。
純手工謄寫,三個人抄一整天也出不了十份。
他算過,就算把李鐵栓和王猴子都拉來當苦力,一天撐死出二十份,這點量拿出去賣,根本賺不了幾個錢,起碼跟他的預期相差很遠。
更何況李鐵栓壓根沒上過學,王猴子倒是上過幾天學,只能說勉強會寫自己名字,會算數,在複雜的寫字工作根本沒辦法完成。
「這麼一想,以後應該讓這倆貨去進修一下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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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然怎麼幫我打理生意。」
更關鍵的是時間。
前世記憶里,縣裡那伙人大概在他結婚半個月後開始售賣複習資料,也就是十二月十八號前後。
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七號了。
留給他的窗口期只有十天出頭。
這點時間,手抄複印根本鋪不開量,整個縣裡這份生意的市場並不大,等別人先進了市場,他再跟進就只能喝湯。
甚至湯都喝不了幾口了。
這玩意吃的是第一口蛋糕。
第一個賣的人吃肉,第二個喝湯,第三個啃骨頭,後面進來的連骨頭渣子都撈不著。
「得想個辦法。」他用樹枝在地上戳了個洞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
陳雨光抬起頭,目光從下往上掃過去。
先是一雙黑色搭扣布鞋,往上是藏藍色褲子,褲腿收進鞋幫里,腳踝處露出一截灰色毛線襪的邊緣。
褲子的布料被撐得緊繃繃的,勾勒出兩條修長筆直的腿線,大腿根部的褶皺因為走路姿勢微微繃開。
腰間的皮帶把列寧裝的衣擺收緊,勒出一道纖細得驚人的弧度,再往上,胸前的兩團飽滿把藍色布料撐得鼓鼓囊囊,扣子之間隱約能看到裡面白色襯衫的褶皺。
溫雨然。
她今天的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盤起來,而是紮成一條低馬尾搭在肩上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兩側,被晨光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。
她的臉因為走路而微微泛紅,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,嘴唇比平時紅潤了些,大概是一路趕過來的緣故。
她進門的時候微微喘著氣,胸前的飽滿隨著呼吸起伏,藍色列寧裝的布料被撐得一松一緊。
陳雨光把目光從她領口收回來。
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溫老師,怎麼一大早就過來了?」
「陳雨光同志。」溫雨然走到他面前,眼睛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「我有個好消息。」
她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昨天回學校後,她跟校長提了編寫複習資料的事。
校長姓馬,五十多歲,是個老教育工作者,起初還有些猶豫,覺得借學校的油印機給私人用不太合規矩。
但聽溫雨然說陳雨光就是前幾天化肥廠救人的那個小伙子,態度立刻變了。
「化肥廠那事,整個鎮上都傳遍了。」
溫雨然說這話的時候。
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雨光。
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。
「馬校長說,能不顧個人安危救下幾十條人命的人,人品肯定沒問題。他說油印機可以借,只要不弄壞就行。」
陳雨光心裡一喜。
油印機,這玩意他前世見過,雖然也非常耗時耗力,但只要運用嫻熟了,效率比手抄高出不知道多少倍。
「太好了!」
「溫老師,你可幫了大忙了!」
他二話不說,轉身進了屋,從柜子里拿出兩盒大前門香菸,當然不止兩盒,但沒必要拿太多,這兩盒足以。
這是他前幾天托周德明幫忙買的,市面上根本買不到,還搭了周德明一個人情。
「走,現在就去。」
溫雨然愣了一下:「現在?」
「這種事拖不得。」
陳雨光把香菸揣進懷裡,大步往外走。
「馬校長答應了是給面子,咱們得趁熱打鐵,萬一他改主意了呢?」
「正好這個點應該有拖拉機經過咱們村口在,抓緊時間跑起來!」
溫雨然被他拽著袖子往外走,腳步有些踉蹌。
陳雨光的手很大,隔著棉襖袖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道,她被他拽著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走。
他的手不經意間從袖子滑到她的手腕上,掌心的溫度隔著毛線衣袖傳過來,燙得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頭,看著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隻手。
溫雨然的耳根悄悄紅了。
兩人趕到鎮上小學的時候。
馬校長正在辦公室批改文件。
辦公室不大,一張老式木頭辦公桌,桌上堆著作業本和文件,牆角立著個文件櫃,窗台上擺著兩盆蔫頭耷腦的吊蘭。
牆上掛著偉人像,像框玻璃上蒙了一層灰。
馬校長五十出頭,瘦高個,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鏡,鏡腿用白膠布纏了好幾圈。
看到陳雨光進來。
他摘下老花鏡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陳雨光沒有廢話。
把兩盒大前門香菸往桌上一放,推了過去。
馬校長的眼睛在香菸上停了一秒。
然後連連擺手:「這是幹什麼?拿走拿走!」
「馬校長。」陳雨光笑著把香菸又推了回去,語氣誠懇。
「這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一點心意,您也可以當成是油印機的租金,不多您別嫌棄,您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這個晚輩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馬校長的手在半空頓了頓,到底沒再推辭。
他嘆了口氣,把香菸收進抽屜里,抬頭看向陳雨光,目光里多了一絲欣賞。
「小陳同志,化肥廠那事我聽說了。」
馬校長靠在椅背上。
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「周廠長跟我老相識了,他那人眼界高,能讓他欠人情的人可不多。」
陳雨光笑了笑,沒接話。
馬校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落到旁邊的溫雨然身上,又移回來,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。
馬校長的眼神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。
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個笑容裡帶著過來人特有的瞭然和促狹。
「小溫啊。」
「嗯?」溫雨然抬起頭。
「你這個對象找得不錯。」
馬校長笑眯眯地說,手指點了點陳雨光的方向。
「辦事靠譜,知道心疼人,還捨得給你花心思,比那些嘴上說得好聽,屁事不乾的小年輕強多了。」
溫雨然的臉騰地一下紅了。
她那眼睛瞪得溜圓,裡面滿是慌亂,睫毛撲閃撲閃地顫著。
「校長!您誤會了!」
她的聲音都變了調,比平時高了半個音。
「我跟陳雨光同志不是那種關係!我們是......我們是革命同志!是朋友!」
她越急著解釋,馬校長笑得越開懷。
他摘下老花鏡,用袖口擦著鏡片,嘴裡連聲說。
「我懂我懂,年輕人麵皮薄,不好意思承認。當年我跟我家那口子處對象的時候也這樣,見著人就往兩邊躲,生怕被看出來。」
「校長!」溫雨然急得跺了一下腳。
陳雨光站在旁邊,看著她窘迫的樣子,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。
這女人平時總是一副溫柔端莊的模樣,說話慢條斯理的,像是永遠不會著急。
現在這副又急又羞的樣子。
倒是多了幾分鮮活勁兒。
正說著,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咳嗽。
打斷了屋裡的說笑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