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這小子,純找抽
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去。
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,二十三四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,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,下擺塞進褲腰裡,勒得腰板筆直。
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,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天然的倨傲。
頭髮梳成偏分,像是抹了頭油。
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手裡還拿著一本教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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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長軍。
他也是這所小學的教師,知青身份,家在隔壁楊樹莊。
仗著城裡人的出身和教師的鐵飯碗,在小學裡一向自視甚高,走路都帶著一股子狂傲勁兒。
他追求溫雨然已經有小半年了,送過糧票送過雪花膏,送過城裡捎來的的確良襯衫,全被溫雨然原封不動退了回去。
越是得不到,他就越覺得溫雨然是在欲擒故縱。
在他的認知里,沒有哪個女人能拒絕一個城裡來的,有正式編制的教師,哪怕同為城裡人,董長軍也自認為比溫雨然家境更優越,哪怕他並不知道溫雨然家境如何便如此自傲。
他覺得溫雨然拒絕他,不過是在拿喬罷了。
剛才他在門外聽了有一會兒了。
油印機、化肥廠、馬校長夸對象,這幾個關鍵詞拼在一起,董長軍臉都陰沉了下來。
桃園村的陳雨光。
這個名字最近在周邊幾個村傳得沸沸揚揚。
結婚第二天老婆就跟知青鑽小樹林,當場抓姦鬧離婚,後來又抓了個強姦犯送進公安局。
在董長軍眼裡,這種人就是個粗鄙不堪的泥腿子,一個被戴了綠帽子的二婚頭,有什麼資格站在溫雨然旁邊?
他走進辦公室,臉上掛著笑。
但那笑容像漿糊粘上去的,皮笑肉不笑。
「喲,這不是桃園村的陳雨光嗎?」
他把「桃園村」三個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,這人是個鄉下泥腿子。
陳雨光看著他,沒說話。
董長軍把教案夾在腋下,雙手插進褲兜里,歪著頭打量陳雨光,目光從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開始,慢慢往上挪,經過褲腿上蹭的草屑,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,最後停在他臉上。
「聽說你剛離了婚?」
董長軍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「前妻結婚第二天就跟人鑽小樹林了?嘖嘖,這綠帽子戴得可真夠快的。要我說啊,這女人就得好好看著,光有力氣有什麼用?留不住就是留不住。」
他說綠帽子三個字的時候。
眼睛故意往溫雨然那邊瞟了一眼。
那意思很明白:一個被女人背叛過的窩囊廢,也配跟我爭?
馬校長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正要開口。
溫雨然在看到董長軍的時候面色就變了,此刻在陳雨光耳邊耳語了幾句,將董長軍的情況簡短截說了一下。
陳雨光先開了口。
「離個婚而已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語調平平淡淡。
隱藏著不滿。
「總比某些人追了大半年,連個好臉都沒混上強,董知青,你說是不是?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白牙,那笑容憨厚老實,配上一身粗布棉襖,活脫脫一個沒心眼的鄉下漢子。
但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。
不聲不響地捅進了董長軍最疼的地方。
董長軍的臉色當場就青了。
他追求溫雨然大半年,被退了大半年的東西,這件事在小學裡人盡皆知。
有幾個跟他不對付的老師。
私底下沒少拿這事笑話他。
現在被陳雨光當面揭了傷疤,還是一個他根本瞧不上的泥腿子,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,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「你——!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夾在腋下的教案啪地掉在地上,紙張散落了一地。他顧不上撿,手指快要戳到陳雨光臉上。
溫雨然動了。
她一步跨到陳雨光身前。
整個人擋在他和董長軍之間。
她個子不算高,站在兩個男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,但脊背挺得筆直,下巴微微揚起,像一隻護崽的母雞。
「董長軍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。
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平時那種溫柔綿軟的語調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。
「請你注意言辭,陳雨光同志是我的朋友,他的私事不勞你費心。你如果對我有什麼意見,可以當面提。但你要是再對我的朋友出言不遜......」
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直視董長軍。
「我會向校長正式提出申請,要求學校對你的師德問題進行評議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。
連馬校長都愣了一下。
師德評議,在這個年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一旦被扣上師德有虧的帽子,輕則通報批評,重則影響回城指標,甚至可能被調離教師崗位。
溫雨然平時溫溫柔柔的,從沒跟誰紅過臉,今天居然為了陳雨光,直接亮出了刀子。
董長軍的臉色從青轉白,又從白轉紅。
他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但對上溫雨然那雙冷冰冰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。
他彎下腰,把散落一地的教案撿起來,動作僵硬,紙張上沾了灰,他胡亂拍了兩下,夾在腋下。
臨出門時,他在門口停了一步,側過頭,目光越過溫雨然的肩膀,落在陳雨光臉上。
那眼神里的恨意濃得快要溢出來。
陳雨光迎著他的目光,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。
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。
帶著幾分冰冷。
董長軍收回目光,大步走了出去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梁子,就此結下了。
馬校長看著門口的方向,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:「這個小董,能力是有的,就是心眼太小。」
他看向陳雨光,目光裡帶著一絲歉意,「小陳同志,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沒事。」陳雨光笑了笑,「年輕人嘛,火氣大,正常。」
陳雨光說這話的時候,明明自己才二十一歲,比董長軍還小兩三歲,但那語氣老成得像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。
馬校長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當然,對於董長軍的評價,在馬校長面前肯定得裝裝樣子。
然而陳雨光的內心卻不這麼想。
他此刻只有一個想法。
「這小子,純找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