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這錢,少一分都不行


  劉三沉著臉,突然插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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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要不......咱們也漲價?」

  「漲個屁!」馬德勝一拍桌子。

  「他賣二十有人買,是因為他那資料里好像是有點東西!咱們那資料......」

  他話說到一半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三個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趙大富請的那幾個老教師,確實是縣裡有資歷的,但編出來的東西,說白了就是把課本上的知識點重新抄了一遍,加了幾道例題,換了個封皮。

  那些老師自己都沒參加過高考。

  高考都斷了十年了,他們教了一輩子小學初中,哪懂什麼高考解題技巧?

  「媽的。」馬德勝把菸頭摁在桌上碾滅。

  「告訴印刷室那邊,加緊印刷。」

  「不管印出來多少,大後天,不,後天!」

  「聽說那小子後天還會去縣一中門口擺攤,咱們也去!我就不信,他賣五塊,咱們賣三塊,便宜兩塊錢!學生們還能都去買他的?」

  趙大富皺起眉頭:「三塊?咱們的利潤可就......」

  「利潤少點少點吧!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!等他把市場全吃光了,咱們那四百多塊才叫真打了水漂!」

  趙大富張了張嘴。

  臉上的肉抖了抖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劉三忽然開口:「大哥,要不要抄他的?」

  馬德勝轉過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抄。咱們手裡這不是有一份低檔款嗎?找幾個寫字好的,照著他的解題思路改頭換面抄一遍,印出來賣。」

  「來不及。」劉三搖頭。

  「抄的話就得重新刻油紙,排版、校對、印刷,一套流程下來至少三四天。等咱們印出來,人家第二輪都賣完了。」

  馬德勝的手指在桌上急促地敲著。

  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
  屋裡的煙味濃得辣眼睛。

  趙大富被嗆得咳了兩聲,沒人理他。

  「或許可以抄,但不能抄普通款的。」馬德勝忽然停下敲擊,聲音壓低了。

  「劉三,你抓緊去,想辦法收一份中檔跟高檔的。」

  「不管花多少錢......十塊、二十塊、三十塊都行!只要能買到!」

  劉三愣了一下:「三十塊買一份資料?」

  「買!」馬德勝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色。

  「要抄就抄最好的。他不是有三個檔次嗎?咱們把中檔和高檔的精華部分抄過來,揉進咱們的資料里,然後......全部比他賣的便宜一半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冷笑。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,那幫學生是選他的天價資料,還是選咱們物美價廉的。」

  趙大富的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下去。

  「可是......咱們手裡連中檔高檔的貨都沒有,上哪兒買去?你不是說買不到嗎?」

  「買不到是因為錢沒給夠。」

  馬德勝冷冷道。

  「二十塊買不來,就出三十。三十不行就五十!」

  「總有缺錢的學生。」

  「劉三,你現在就去縣一中門口蹲著,看到誰拿著中檔或者高檔款的,直接上去問價。」

  「記住,別在一中門口交易,把人拉到巷子裡,別讓人看見。」

  劉三點了點頭。

  趙大富咬了咬牙,從兜里掏出一沓票子,數出五十塊,放在桌上。

  票子落在桌面上的聲音輕輕的。

  他的手卻在發抖。

  那是真心疼啊。

  「這是最後一次追加,再多,我這本錢就真回不來了。」

  馬德勝把錢收進兜里。

  拍了拍趙大富的肩膀。

  「放心。等咱們把這小子的東西抄過來,便宜賣,他的生意就黃了。到時候整個縣城的複習資料市場,就是咱們的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。

  眼睛裡帶著一種賭徒下注時才會有的光。

  桃園村。

  陳雨光從王猴子家出來。

  沒有直接回奶奶家。

  他沿著村街往東走,穿過兩條巷子。

  在一處老宅子門前停了下來。

  這是陳家的兩間老宅。

  準確說。

  是陳雨光的母親生前置辦的,當時是購買的一套別人家的老房子。

  正如他所說,置辦這兩件房子的錢來自母親,並不是陳老蔫賺來的,也因此母親臨死前把這套房子指名點姓的給陳雨光留下了。

  土坯牆,麥草頂,木門上的黑漆剝落得斑斑駁駁,門框被雨水沖刷出了深深的木紋。

  院子裡長滿了枯草,從門縫裡看進去,能看見正屋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,風一吹呼啦啦響。

  這是他娘留下的房子。

  結婚前,陳雨光把這兩間老宅託付給大伯陳建國,讓他幫忙監工翻修。

  當時給了一百塊錢,在這個農村蓋三間土坯房也就三百塊的年代,一百塊錢翻修兩間老宅,綽綽有餘。

  前世。

  這一百塊錢裝修出了十塊錢的質感。

  陳建國把屋頂的漏雨處用泥巴糊了糊,牆上的裂縫用石灰抹了抹,窗戶紙換了兩張新的,剩下的九十塊錢全揣進了他自己的兜里。

  後來陳雨光問起來,陳建國還振振有詞。

  「你大伯我跑前跑後給你監工,腿都跑細了,這錢是辛苦費!」

  那時候的陳雨光,憨厚老實。

  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。

  被大伯這麼一說,他反倒覺得自己理虧,紅著臉道了歉,再沒提過這一百塊的事。

  這一世。

  一毛錢都不能便宜了他。

  陳雨光推開木門,走進院子。

  枯草踩在腳下沙沙響。

  正屋的門沒鎖,他推門進去,屋裡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  牆角的蜘蛛網掛了厚厚一層,地上有老鼠屎。

  屋頂倒是翻修過了,不是用泥巴糊的,是正經換了新麥草,還壓了一層油氈。

  牆上的裂縫也用新石灰抹過了,抹得還算平整。

  窗戶紙確實換了新的,透光性不錯。

  但這些活,撐死值十塊錢。

  陳雨光在屋裡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轉身出來,關上門。

  往陳建國家走去。

  陳建國家在村子另一頭,五間大瓦房,紅磚牆,黑瓦頂,院牆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,大門是鐵皮包的,刷著綠漆。

  在整個桃園村,除了大隊部和趙豐收家。

  就數陳建國的房子最氣派。

  這些錢,有多少是從陳家其他人身上刮下來的,陳雨光心裡有數。

  院門沒關。

  陳建國正蹲在院子裡修理一把鋤頭,嘴裡叼著旱菸袋,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,被風吹散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藍布棉襖,棉襖的布料還帶著摺疊的印子,是今年新做的。

  「喲,雨光來了?」陳建國抬起頭,臉上堆起笑,但那笑容像漿糊粘上去的,皮笑肉不笑。

  「快進來快進來。吃了沒?」

  「吃過了。」陳雨光走進院子,沒有坐下來的意思。

  陳建國把鋤頭靠在牆上。

  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。

  他比陳雨光矮半個頭,肚子微微凸起,皮帶勒在肚子下面,把棉襖撐出一個圓弧。

  他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「我是長輩我說了算」的表情,眼角往下耷拉著,嘴角往上翹著,活脫脫一尊彌勒佛。

  「雨光啊,你是來看老宅的吧?」陳建國主動開口了,語氣裡帶著邀功的味道。

  「你放心,大伯幫你盯著呢。屋頂重新鋪了麥草,還加了一層油氈,下多大的雨都漏不了!」

  「牆上那些裂縫,我讓工人用石灰仔仔細細抹了三遍!窗戶紙也全換了新的,透光可好了!你大伯我為了你這房子,腿都跑細了,跟工人磨了半天嘴皮子,才把價錢壓下來......」

  他說得唾沫橫飛,旱菸袋在手裡比劃著名,像個在台上作報告的領導。

  陳雨光聽著。

  等他絮叨完了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大伯,一共花了多少錢?」

  陳建國的話頭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吸了一口旱菸,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,遮住了他臉上閃過的那麼一絲不自然。

  「哎呀,這個嘛......材料費、人工費,加起來......差不多,差不多九十多塊吧。」

  「你看,屋頂的麥草是新的,油氈是托人從鎮上買的,窗戶紙是供銷社最好的那種......」

  「九十多?」陳雨光打斷他,皮笑肉不笑。

  「對對對,九十多。」陳建國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具體的帳我記在一個本子上了,回頭找出來給你看,你放心,大伯不會坑你,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刀刃上......」

  「大伯。」陳雨光的聲音不大。

  卻讓陳建國的絮叨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我昨天去鎮上供銷社問過了,最好的油氈,一卷三塊二。」

  「你那屋頂用了不到半卷。」

  「新麥草,一捆八分錢,用了多少捆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
  「石灰,一袋一塊五,牆上那些縫,半袋都用不完。」

  「窗戶紙,最好的三分錢一張,你換了四張,加上人工......你找的那兩個工人,是咱村的老張和老李吧?我聽說了,他們一天的工錢是八毛。」

  他每說一句。

  陳建國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
  「油氈一塊六,麥草算五捆四毛錢,石灰半袋七毛五,窗戶紙一毛二,人工兩個一天一塊六。加在一起,四塊四毛七,我算你五塊。」

  陳雨光看著陳建國的眼睛。

  「大伯,剩下那九十五塊,花哪兒了?」

  陳建國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。

  他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,動作很慢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  菸灰磕完了,還在磕。

  「雨光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沉下來。

  帶上了長輩的威嚴。

  「你是在懷疑大伯貪你的錢?」

  「我沒說您貪,我就是問問,剩下的錢花哪兒了。」

  陳雨光依舊皮笑肉不笑。

  並沒有絲毫退步的意思。

  「你——!」陳建國的臉漲紅了。

  「我好心好意幫你看房子,跑前跑後腿都跑細了,你倒好,反過來查我的帳?你有沒有良心?你爹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!」

  陳雨光沒接話。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展開。

  那是他從供銷社拿的價目表。

  上面蓋著供銷社的紅戳。

  「大伯,這是供銷社的價目表。您要是覺得我冤枉您,咱們現在就去老宅,一樣一樣對。」

  「油氈用了多少,麥草用了多少,石灰用了多少,咱們拿尺子量。量出來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」

  陳建國的臉色從紅轉白,又從白轉青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張價目表,供銷社的紅戳戳在紙上,像一隻血紅的眼睛盯著他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,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  「這......這......」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
  眼見瞞不住了。

  他直接露出怒色,還帶著幾分悲愴。

  「雨光,你,你這是要逼死你大伯啊......」

  「我不逼您。」陳雨光把價目表收起來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  「一百塊錢,實際花了五塊,我不讓您白忙活,五塊錢給您當做這些天的酬勞,剩下的九十,您退給我,這事就當沒發生過,您還是我大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笑容里多了一抹冷意。

  「但如果您不退......我現在就去大隊部找趙書記,把這張價目表給他看,再讓他派人去老宅,一樣一樣量。」

  「您是隊長,您比我清楚,貪污親戚的裝修款,這事要是傳出去,您這個小隊長還當不當了?」

  陳建國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
  他扶著鋤頭柄,手指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

  鋤頭柄是新的,白蠟木的,光滑筆直,這種好木料的鋤頭柄,一根要五毛錢。

  他一個生產隊小隊長。

  一個月補貼才幾塊錢。

  家裡用的卻都是好東西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
  風吹過院牆,牆頭上的一叢枯草瑟瑟發抖。隔壁院子傳來母雞下蛋後的咯咯叫聲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笑。

  陳建國慢慢蹲了下去。

  他把旱菸袋叼回嘴裡,使勁嘬了一口,煙鍋子裡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  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。

  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霧裡。

  「雨光......」他的聲音沙啞。

  「大伯......大伯也是沒辦法,你大伯娘死的早,他妹妹家我那外甥的張二柱要結婚的,以後的彩禮家具置辦啥的都得我管著......你大伯沒兒子,就指望這個外甥給養老送終......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
  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
  陳雨光看著他。

  卻沒有絲毫同情。

  前世,就是這個混帳,明知蘇美娥懷了別人的孩子,還硬把他往火坑裡推,就為了幫外甥張二柱換一個蘇美竹。

  那時候他可沒說過「沒辦法」。

  「張二柱結不結婚跟我沒關係。」

  「大伯,九十塊,今天退給我。少一分,我去大隊部。」

  陳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轉身進了屋。

  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出來了,手裡攥著一沓票子。

  十塊的、五塊的、一塊的,還有幾張毛票和硬幣,用一根橡皮筋捆著。他把錢遞過來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

  陳雨光接過錢,當面點了一遍。

  九十塊整。

  「大伯,這事就過去了。」他把錢揣進兜里,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出院門的時候。

  身後傳來陳建國的聲音。

  「雨光。」

  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你......你跟你爹,真不一樣。」

  陳雨光沒說話,大步走了出去。

  九十五塊錢揣在兜里,貼著大腿,沉甸甸的。

  這錢本來就是他娘的遺產。

  前世他窩囊。

  這一世,誰也別想再從他手裡搶走任何東西。

  他走在村街上,冬日的陽光從光禿禿的樹丫間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陳雨光走後。

  陳建國的臉陰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這個小畜生。」

  「先是跟蘇美娥離婚,讓二柱子跟蘇美竹的婚事吹了。」

  「又跟他爹那邊鬧分家,現在又跑來跟我要這一百塊錢......這混帳東西,是想上天啊。」

  陳建國思量著。

  他這輩子沒吃過虧。

  更不可能從一個小輩手上吃虧。

  找機會,他打算讓陳雨光連本帶利吐出來。

  .......

  蘇小虎平日遊手好閒。

  經常跟幾個混子朋友去縣裡閒逛。

  他那個混混朋友叫劉二毛,在縣一中門口幫人修自行車,一張嘴比棉褲腰還松。

  巧合的是,蘇小虎從劉二毛哪聽說了有人擺地攤賣高考資料的事,生意火爆得不得了,學生圍得里三層外三層,一天就賣了好多,聽說起碼賣了幾百塊錢。

  「你是不知道,當時那小子賺的那錢都抓不住了這麼多!給我眼紅壞了。」

  蘇小虎起初沒在意。

  他連小學都沒讀完。

  高考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跟天書差不多。

  但劉二毛下一句話讓他豎起了耳朵。

  「賣資料那小子,聽說是你們桃園村的,叫陳什麼來著……對,陳雨光,就是前陣子鬧離婚那個,老婆結婚第二天就跟人鑽小樹林的......」

  蘇小虎沒等他說完就站了起來。

  陳雨光!

  他前姐夫!

  那個被他姐戴了綠帽子的窩囊廢!

  他在賣高考資料?

  還賺了大錢?

  「你確定是陳雨光?」蘇小虎的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那還能有假?我親眼看見的,一個學生叫他陳老師,他笑著說叫陳雨光就行不用加老師。」

  「我還看見他收攤的時候,褲兜鼓得跟懷了崽似的,全是錢!」

  蘇小虎的心像被貓撓了一爪子。

  陳雨光那個廢物都能賺到的錢,他蘇小虎憑什麼賺不到?

  他陳雨光小學畢業,他蘇小虎也小學畢業,雖然沒讀完,但認的字不比陳雨光少。

  他能編的資料。

  自己找人編不出來?

  他能擺的攤,自己擺不了?

  蘇小虎也是個人物。

  他在縣一中門口的巷子裡蹲了整整一下午。

  硬是真花了十塊錢高價收了一本普通款複習資料。

  蘇小虎把資料揣進懷裡。

  棉襖扣子系得緊緊的,像揣著一包炸藥。

  他一路小跑到鎮口,攔了輛回村的拖拉機,蹲在車斗里把資料掏出來翻了翻。

  內頁密密麻麻全是字,油墨味還沒散盡,有些地方印得稍微有點糊,但整體乾乾淨淨,比他小時候課本印得都好。

  那些數學題他一道也看不懂,那些政治表格他瞅著就頭暈,但他認得封底沒有標價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陳雨光賣多少錢全憑一張嘴。

  能賺大錢。

  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
  拖拉機在村口停下時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蘇小虎跳下車斗,棉襖下擺被風掀起來,露出裡面磨得發亮的破毛衣。

  他把資料重新揣進懷裡,一路跑回家。

  院門沒關,王桂香正蹲在灶台前燒火。

  「娘!咱要發財了!」

  蘇小虎進門就喊,嗓子都劈了。

  王桂香手裡的燒火棍頓了一下,轉過頭,三角眼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。

  「發什麼瘋?讓你去買鹽,鹽呢?」

  蘇小虎從懷裡掏出那本資料,雙手捧著遞過去,像捧著一件寶貝。

  「娘,你看這個!陳雨光那廢物在縣城賣這個,賺大錢了!劉二毛親眼看見的,一天賣了好幾百塊錢,收攤的時候兜里全是錢!」

  「什麼!?陳雨光那廢物!一天賺了好幾百!?」

  好幾百塊錢。

  那是他們蘇家一家子人,一起上工都得兩年才能攢出來的辛苦錢,陳雨光一天就賺到了,可見這個消息對王桂香的衝擊有多大。

  王桂香接過資料,翻來覆去看了兩眼。

  她不識字,但是真犯嘀咕。

  她翻開內頁,油印的字跡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用紅筆圈著,有些地方畫著表格,看著就費工夫。

  「這破玩意兒,能賺錢?多少錢一份?」

  「我花了十塊才從學生手裡買來的!就這一份,人家還不肯賣呢!」

  「十塊?!」王桂香的聲音陡然拔高,燒火棍啪地拍在灶台上,濺起一片灰。

  「你瘋了?十塊錢買一堆廢紙!」

  「娘!這不是廢紙!」蘇小虎把資料搶回來,翻到中間一頁,手指戳著上面一道幾何題旁邊的批註。

  「你看這些字,你看這些圈圈畫畫,陳雨光那廢物能編出來,肯定有人幫他!」

  「咱們找到幫他的人,也印這東西,一份賣五塊,一百份就是五百塊!」

  「我聽劉二毛說,他還有一種賣十塊的,還有一種賣二十塊的!咱們都印,便宜的賣三塊四塊,貴的賣十五,比他便宜,學生還不上咱們這兒買?」

  王桂香的罵聲停了。

  她蹲在灶台前,手裡攥著燒火棍,火光照在她臉上,把那副算計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她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
  五百塊。

  一千塊。

  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,滾得她心口發熱。

  「去,把趙衛國和你大姐叫來。」

  蘇小虎轉身就跑。

  趙衛國進門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不耐煩。

  自從上次在小樹林被抓姦,他在村里走路都溜牆根,白天能不出門就不出門,最怕跟蘇家人湊在一起惹人眼目。

  蘇美娥跟在他後面進來。

  她在炕沿上坐下來,一隻手撐著腰,另一隻手撫著小腹,姿態裡帶著一種孕婦特有的慵懶和矜貴,然而她的肚子還沒有明顯的隆起,但遲早會隆起來的,這兩天因為這事也是愁的不行。

  趙衛國在她旁邊坐下,兩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,但他的胳膊肘不經意地蹭過她的手背時,她的睫毛顫了一下,臉側過去。

  耳根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。

  蘇大福蹲在門檻上,旱菸袋叼在嘴裡吧嗒吧嗒響。

  從頭到尾,他的眼珠子就沒從地面上挪開過。

  王桂香把那本資料摔在炕桌上。

  「衛國,你看看這東西。」

  「聽說陳雨光那小子,賣這玩意一天就賺了幾百塊錢!」

  「什麼?開什麼玩笑!」

  「一天賺幾百塊!?」

  趙衛國拿起資料,隨手翻了幾頁。

  起初他的表情還是什麼都入不了眼的樣子。

  但翻到第五六頁的時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  那一頁是一道解析幾何題,題干下面用紅筆標註著三種不同的解題思路,每一種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,寫著適用範圍、易錯點、同類題型拓展。

  他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又往後翻。

  一張跨章節對比表格占了整整兩頁,把幾個重要會議的時間、地點、核心思想、歷史意義四項並列,一目了然。

  表格下面還有幾段分析文字,用紅筆圈出了可能的出題方向。

  這種東西,他在城裡讀初中時都沒見過。

  不是課本上沒有。

  是沒有人用這種方式歸納過。

  能把知識掰開了揉碎了再重新拼起來的人,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。

  「這是陳雨光編的?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
  「他用這個,一天賺了幾百塊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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