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娶媳婦我包了【三合一大章】


  楊小丫在陳雨光面前停下來,仰著臉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「你去縣裡賣資料了?賣得咋樣?」

  「賣完了。」陳雨光從兜里掏出兩個信封,一個遞給黃雲溪,一個遞給楊小丫。

  楊小丫接過信封,捏了一下。

  嘴巴張成了圓形。

  「五......五十塊?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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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等等,為什麼我也有二十塊錢?我不能要啊,我啥活沒幹的!」

  黃雲溪剛從鐵絲那邊走過來,手上還濕著,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才接過信封,她打開看了一眼,溫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震驚,但沒有像楊小丫那樣叫出來。

  她只是抬起頭。

  看著陳雨光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雨光哥,這......太多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。

  「不多。」陳雨光說。

  「你們熬了一整個晚上,這些錢是你們應得的,小丫,你雖然沒動腦子但那天也熬夜幫著整理來著,挺累的,二十塊你別嫌少,這錢別亂花,攢著。」

  「知道啦!」楊小丫把信封塞進棉襖內兜里,貼著胸口的位置,塞進去又拍了拍,生怕掉了。

  她抬頭看著陳雨光。

  「雨光哥,你下次去縣裡賣資料,帶我去唄?我幫你吆喝!」

  陳雨光的目光從她領口一掃而過。

  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行。下次帶你去。」

  「說定了啊!」楊小丫高興得在原地蹦了一下。

  這一蹦,胸前的飽滿跟著上下彈動,碎花棉襖的布料被撐得一鼓一鼓的,扣子之間的縫隙張合了一下,露出裡面白色背心的更多邊緣。

  她渾然不覺,拉著黃雲溪的胳膊晃。

  「雲溪姐,你也去唄!咱們一起去給雨光哥幫忙!」

  黃雲溪被她晃得站不穩,無奈地笑了笑。

  她把信封仔細地疊好,塞進棉襖內兜里,動作比楊小丫輕柔得多,像是怕弄皺了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溫婉的眸子看著陳雨光。

  眼波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  「雨光哥,謝謝你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,像三月的風拂過柳梢。

  陳雨光看著她。

  陽光下,她的臉帶著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潤,皮膚白得像瓷,碎花棉襖領口露出的脖頸纖細修長。

  她的睫毛很長,微微垂著.

 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
  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不厚不薄.

  嘴角天然有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前世。

  黃雲溪被王桂香哄騙著嫁給了蘇小虎,經常被家暴,卻還是在他最難的時候偷偷塞錢給他。

  那些皺巴巴的毛票,是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
  前世他欠她的,這輩子得還。

  「別客氣。」他的聲音有些發緊.

  「這是你們應得的。」

  從知青點出來,他往半山腰走去。

  最後一個,葉清禾。

  山路還是那條山路,碎石子和枯樹葉混在一起,腳踩上去滑溜溜的。.

  冬天的山林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,和偶爾一兩聲不知什麼鳥的啼叫。

  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.

  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遠遠看到那棵大槐樹了。

  木屋的籬笆院牆在樹後面若隱若現,院子裡晾著幾件衣服,被風吹得飄飄揚揚。

  葉清禾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。

  木盆擱在石板上,盆里的水冒著淡淡的白氣,大概是兌了熱水。

  她擼著袖子,兩條白生生的手臂泡在水裡,雙手搓著一件灰布棉襖,搓得肥皂沫堆了老高。

  她的頭髮用一根藍色的布條隨意扎在腦後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,被水汽打濕了,彎彎曲曲地粘在皮膚上。

  陳雨光在籬笆門外站了一會兒,才敲了敲門框。

  「葉清禾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見是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趕緊站起來。

  手在圍裙上慌亂地擦了兩下,肥皂沫還沒擦乾淨,就去攏耳邊的碎發。髮絲被水汽打濕了,攏上去又滑下來,她攏了兩次都沒攏住。

  「雨......雨光哥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小,像蚊子叫。

  臉已經開始紅了,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,不知道是因為蹲久了血液循環加快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
  陳雨光推開籬笆門走進去。

  院子裡很安靜,木屋的門半掩著,裡面傳來葉震山翻書的聲音和趙秀蘭偶爾的咳嗽聲,他走到葉清禾面前,從兜里掏出最後一個信封,遞過去。

  「複習資料賣得很好,這是你那份。」

  葉清禾接過信封,打開看了一眼。

  然後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。

  「五......五十塊?!」

  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,比平時大了不少。

  木屋裡傳來趙秀蘭虛弱的聲音:「清禾,誰來了?」

  葉清禾趕緊回頭朝屋裡喊了一句「是雨光哥」,又轉回來,手裡攥著信封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
  「太多了......雨光哥,這太多了......」她的聲音發抖。

  「我,我就是幫忙整理了資料,還,還老是寫錯字讓你改......值不了這麼多......」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「可是......」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
  葉清禾癟了癟嘴,不敢再說話了。

  她把信封攥在手心裡,手指捏著信封的邊緣,捏了又捏,把牛皮紙捏出了細細的褶皺。

  她的眼眶開始泛紅。

  睫毛上沾了細碎的淚珠,在陽光下閃著碎光。

  「雨光哥。」她的聲音哽咽。

  「我娘看病欠了不少錢,我爹的腰一直不好,也捨不得去看,這五十塊......夠給我娘抓好幾個月的藥了。」

  「我,我不知道怎麼謝你......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  是無聲的流淚,淚珠子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在下巴尖上匯聚成一顆亮晶晶的水珠,啪嗒一聲掉在淡青色棉襖的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
  陳雨光看著她。

  陽光下,她哭起來的樣子讓人心疼得不行。

  鼻尖紅紅的,嘴唇因為忍著哭聲而微微發抖,睫毛濕漉漉地粘成一縷一縷的。

  他伸出手。

  手掌落在她頭頂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
  她的頭髮很軟,髮絲從他指縫間滑過,順滑得像水一樣。

  葉清禾僵住了。

  他的手擦過她的臉頰,抹去那幾顆淚珠,她的睫毛顫了顫,眼睛閉上了,又睜開,濕漉漉的眸子看著他,裡面全是慌亂和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。

  「別哭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以後你娘的藥費,有我,你爹的腰,也包在我身上,聽見沒有?」

  葉清禾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嘴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
  鬆開後迅速恢復了淡粉色。

  他的手還停在她臉頰上,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,蹭掉最後一顆淚珠。

  然後才收回來。

  「我走了,錢收好,你爹那人太固執了,別讓你爹知道是我給的,就說......就說你在山上挖到了藥材賣了錢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  陳雨光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出籬笆門的時候,身後傳來她細細的聲音。

  「雨光哥,你......你路上小心。」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葉清禾站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信封,貼在胸口的位置。淡青色的棉襖映著她紅透了的臉,皂沫還沾在手背上沒擦乾淨。

  陽光從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,灑在她身上,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。

  她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陳雨光轉過身,大步往山下走去。

  走出好遠,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
  回到奶奶家時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奶奶正在灶台前燒火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把那些皺紋照得忽明忽暗。陳雨光走進伙房,蹲到奶奶身邊,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,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「奶,這是給您的。」

  奶奶打開布包,裡面是十張十塊的票子。

  一百塊。

  「哪來這麼多錢?」奶奶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賣複習資料賺的,您別省著,買肉吃,買雞蛋吃,買棉襖穿,以後每個月我都給您。」

  奶奶看著那一百塊錢,嘴唇翕動了半天,她把布包合上,塞回陳雨光手裡。

  「你留著,蓋房子用,奶奶老了,花不了多少錢。」

  陳雨光把布包又塞回去,握住了奶奶的手。

  那隻手乾瘦得像老樹皮,骨節凸起。

  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人斑。

  「奶。我說了,以後有我,您吃了一輩子苦,該享福了。」

  奶奶低下頭,把布包攥在手心裡。

  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,亮晶晶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陳雨光躺在偏房的炕上,盯著頭頂的房梁。

  錢分完了。

  第二輪生產的材料買好了,明天幾個老爺子工作一天,後天就能拿著去縣裡賣掉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。

  陳雨光猛地起床坐直,愣神一秒。

  一拍腦門。

  「哎呦臥槽。」

  「差點忘了給那兩個兔崽子分錢。」陳雨光表示真心不是故意的。

  他忘了兩個人。

  李鐵栓,王猴子。

  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,從借油印機到找老教師刻鋼板,從縣城擺攤到分錢算帳,他腦子裡塞滿了紙張油墨成本和利潤數字,把那兩個跟著他上山抓林浩宇、半夜幫他搬麻袋的兄弟給忘了個乾淨。

  複習資料這樁生意。

  他們兩個確實沒動什麼腦子。

  但搬紙張、扛麻袋、來回跑腿送東西,這些力氣活他們兩個沒少干。

  關鍵每次陳雨光有事,甭管是什麼髒活累活,只要吱一聲,這哥倆絕對是無怨無悔,話都不多說一句,指哪打哪,前世也是他們在奶奶臨終前幫他盡孝,再加上那天跟著他冒險上山抓林浩宇。

  就憑這些,這兩兄弟絕對沒話說。

  既然打定主意。

  這一世帶著兩兄弟發財。

  陳雨光便不會虧待一點。

  他把窩頭三兩口塞進嘴裡,拍拍手上的渣子,從兜里摸出塊錢,六張十塊的,八張五塊的,分成兩份,用一張舊報紙包好,揣進棉襖內兜。

  李鐵栓家在村西頭,三間土坯房。

  院牆是用碎磚頭和泥巴壘的,歪歪扭扭,大門是一扇用鐵絲綁著的破木門。

  陳雨光推門進去的時候,

  正聽見屋裡傳來李鐵栓他娘張桂蘭的嗓門。

  「......你說你能幹成個啥?啊?都二十一了,連個媳婦都說不下!你看看人家陳雨光,離了婚又咋了?」

  「人家現在村里誰不豎大拇指?你呢?你除了吃還能幹啥!」

  陳雨光腳步頓了頓。

  李鐵栓蹲在門檻上,膀大腰圓的一條漢子,縮著脖子,腦袋快要埋進褲襠里。

  他娘張桂蘭站在屋裡,一手叉腰一手點著他的後腦勺,唾沫星子噴了他一後腦勺。

  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,

  棒子麵糊糊的香味混著張桂蘭的罵聲,

  在院子裡飄蕩。

  「娘......我,我也幹活了......」

  李鐵栓的聲音悶悶的,

  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
  「幹活?你那叫幹活?掙的工分還不夠你一個人吃的!」

  「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早就挑起一家子的擔子了!你呢?連個自行車都不會騎!」

  「讓你去跟相親姑娘聊天,半天憋不出個屁來!你說你還能幹個啥!」

  李鐵栓的腦袋又縮了半寸。

  陳雨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
  張桂蘭的罵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她從屋裡探出頭來,看見是陳雨光,臉上的怒色還沒來得及收乾淨,硬生生擠出一個笑來。

  張桂蘭四十出頭,個子不高,圓臉盤子,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襖,腰身粗得像水桶。

  常年的農活把她的手指磨得又粗又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。

  她的眼睛有些紅腫。

  大概是為李鐵栓的婚事愁得哭過。

  「喲,雨光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!」她拿圍裙擦著手,臉上堆起笑。

  「吃了沒?鍋里還有糊糊,我給你盛一碗?」

  「嬸子,吃過了。」陳雨光笑著走進屋,「我來找鐵栓說點事。」

  李鐵栓從門檻上站起來,一米八五的大個子,低著頭的模樣像只犯了錯的大狗。

  他看了陳雨光一眼。

  眼神裡帶著點不好意思。

  大概是被他娘當著外人的面罵,臉上掛不住。

  張桂蘭又絮叨起來:「雨光啊,你說說我家鐵栓,都二十一了,連個上門說親的都沒有!人家姑娘一聽是他,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!」

  「你說他這麼大個子,傻乎乎的啥也干不好,哪個姑娘願意嫁過來?我這當娘的,愁得頭髮都白了......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,聲音又開始發哽。

  李鐵栓此刻尷尬的撓頭。

  像是再求助的眼神。

  陳雨光無奈一笑。

  「嬸子。」

  「也不是鐵栓不愛說話,這不是他平時也沒見過姑娘,肯定是看著傻乎乎的,但咱家這是憨厚老實,又不是真傻。」

  「只要咱家賺到錢,以後那姑娘還不得踏破門檻來找鐵栓相親?」

  「賺錢?鐵栓這傻小子,嬸子我可沒指望他,以後我們老兩口沒了,他不會餓死就行。」張桂蘭嘆了口氣,隱隱眼眶紅了。

  陳雨光了解李鐵栓。

  他確實憨憨的,但真不是傻,恰恰是這種憨厚才顯得他對兄弟講義氣,待人待事他從不含糊。

  「娘!我以後肯定能掙錢讓你們享福!」

  李鐵栓也紅了眼眶。

  見此情況。

  陳雨光把手伸進棉襖內兜,掏出那個舊報紙包,打開,從裡面數出三張十塊的大團結,四張五元的票子,遞到李鐵栓面前。

  「鐵栓,這是你的。」

  李鐵栓低頭看著那五十塊錢,甚至還有三張大團結,眼睛瞪得像牛鈴。

  嘴巴張了張,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。

  「雨......雨光哥,這,這是?」

  「這幾天跟我跑前跑後,辛苦了,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
  李鐵栓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,像那兩張票子燙手似的。「我,我就是搬了搬東西,沒,沒幹啥......值不了這麼多......」

  「拿著。」陳雨光把錢塞進他手裡。

  「這是咱們做生意賺的錢。」

  李鐵栓捏著手裡的錢,手指頭都在發抖。

  五十塊錢!

  他活了二十一年,從來沒一次性拿到過這麼多錢。

  大隊年底分紅,他家三個勞力干一年,也就分個百來塊錢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票子。

  喉結上下滾動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張桂蘭站在旁邊,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。

  她看看兒子手裡的錢,又看看陳雨光,嘴巴張著,臉上那道剛才還在罵兒子的橫肉,此刻微微發抖。

  「五十塊錢!!」

  「雨光,這......這是幹啥?」她的聲音變了調。

  「你們,你們幹啥了掙這麼多錢?」

  「嬸子,我跟鐵栓合夥做了點小生意。」陳雨光轉過身,看著張桂蘭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。

  「您放心,是正經生意,不偷不搶。」

  張桂蘭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。

  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哽咽。

  陳雨光看著她。

  「嬸子,讓鐵栓跟著我好好干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從張桂蘭臉上移到李鐵栓身上,又移回來。

  「以後他娶媳婦的錢,我包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。

  張桂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
  她抬起手捂住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  她哭了沒兩聲,又趕緊用袖子擦眼淚,擦完又流下來,袖子濕了一大片。

  「雨光......」她的聲音碎成了渣。

  「嬸子......嬸子不知道該說啥......鐵栓他爹走得早,我一個人拉扯他,就怕他......就怕他沒出息......」

  「嬸子。」陳雨光打斷她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鐵栓有力氣,人實在,心眼好。您放心,我不會讓他吃虧。」

  張桂蘭使勁點頭,眼淚甩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李鐵栓站在門檻上,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錢。

  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,吸了吸鼻子,然後抬起頭,看著陳雨光。

  「雨光哥。」他的聲音粗糙渾厚。

  「以後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,刀山火海,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陳雨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那隻肩膀又寬又厚,李鐵栓一米八五的個子,比他高一些,但此刻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座山。

  留李鐵栓在身邊。

  絕對是一員猛將。

  「刀山火海用不著,後天跟我去縣城賣資料,把猴子也叫上。」陳雨光笑了笑。

  「好!」李鐵栓的聲音洪亮得像敲鐘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從李鐵栓家出來,陳雨光又去了王猴子家。

  王猴子正蹲在院子裡給他娘洗腳,這小子在外面機靈得像只猴,在家裡卻是個實打實的孝子。

  看到陳雨光遞過來的五十塊塊錢,王猴子愣了好幾秒,然後蹭地站起來,洗腳水濺了一地。

  「雨光哥!這,這麼多!」

  「拿著。後天跟我去縣城。」

  王猴子把錢攥在手裡,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  他沒說那些肉麻的話,只是使勁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雨光,這錢是......」

  猴子的娘叫李秀珍。

  也是個苦命的婦女。

  結婚沒幾年,丈夫就死了,猴子從小沒爹,全靠著李秀珍拉扯大,前幾年李秀珍不小心從山上摔下來摔斷了腿,上工是上不了了,平時只能拄著拐勉強走路。

  村里偶爾會給一些補貼但這個年代國家也不算富裕,根本給不了太多。

  好在王猴子爭氣。

  幹活這方面從不偷懶。

  甚至他一個人幹的活賺的工分,能頂得上一個半人的工作量,靠著他一個人也算是勉強把這個家撐起來了。

  「嬸子,你放心。」

  「這是我帶著猴子做生意賺的錢,沒做傷天害理的事,我娘臨終前告誡我這輩子做人做事要坦蕩,我一直記著呢。」陳雨光笑道。

  李秀珍早就紅了眼眶。

  此刻抹了把眼淚。

  重重點頭。

  一句多餘的追問也沒有。

  只是看向王猴子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看向陳雨光,眼神裡帶著信任與感激。

  「猴子。」

  「你雨光哥是個有出息的,以後,好好干,賺錢多少娘不管,但如果以後你敢做對不起你雨光哥的事,娘第一個饒不了你!」

  話音未落。

  王猴子紅著眼跪在李秀珍面前。

  「娘!我這輩子不可能做對不起雨光哥的事!」

  說著。

  王猴子回身作勢要被陳雨光磕一個。

  這小子悶不吭聲差點沒攔住。

  陳雨光一把拉起王猴子。

  笑罵著瞪眼。

  「猴子!你這是折我壽啊!」

  「咱們都是兄弟,再給我整這一套,我可揍你了!」

  李秀珍笑著抹淚。

  「雨光,以後猴子不聽話,不用知會我,狠狠揍就行!」

  三人相視一笑。

  陳雨光內心則是百感交集。

  他很慶幸,兩個好兄弟還是原來的樣。

  這一世,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。

  「走了嬸子。」

  「猴子,別忘了到時候跟我去縣裡擺攤。」

  「哎!雨光哥你慢走!」

  從王侯家離開。

  陳雨光沒有急著回家。

  而是在整理思緒。

  「去擺攤之前,還有些空閒時間。」

  「或許該做些別的事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縣城。

  城西一條老巷子裡。

  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。

  院子不大,牆角堆著幾摞廢舊報紙和半人高的稿紙,堂屋的門敞著,裡面飄出一股焊煙味道。

  三個男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,桌上攤著一份翻開的學習資料,正是陳雨光賣出去的低檔款高考複習資料。

  內頁的邊角已經翻捲起來,顯然被翻過很多遍。

  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。

  坐在上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姓馬,叫馬德勝,在縣裡的街道辦掛了個閒職,平時不怎麼上班,專門倒騰各種緊俏物資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中山裝,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,頭髮梳成偏分,抹了頭油,看上去有幾分幹部派頭。

  但湊近了看,中山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,鋼筆帽上的漆皮也掉了大半,是個外強中乾的主兒。

  馬德勝把資料翻到數學部分,皺著眉看了半天,手指頭戳著其中一道幾何題旁邊的批註,戳得紙面啪啪響。

  「這普通版,跟我們那些題比起來,也看不出什麼區別嘛。」馬德勝皺眉。

  坐在左邊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瘦高個,尖嘴猴腮,兩顆門牙往外齜著,像只松鼠。

  他叫劉三,是馬德勝的小舅子。

  以前在印刷廠當過一年學徒,認得幾個字,會擺弄油印機,就覺得自己是文化人了。

  右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,姓趙,叫趙大富,在縣城菜市場有個固定攤位賣調料,手裡有點閒錢。

  他是這次生意的出錢人。

  也是三個人里最心疼錢的一個。

  「有區別你一個小學學歷的能看出來?」劉三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他在印刷廠當過學徒,自認為比馬德勝有文化,說起話來從不顧及大舅哥的面子。

  「你——!」馬德勝的臉漲紅了。

  「你有本事你來!你說說,這上面的東西跟我們找老師編的,到底差在哪兒?」

  劉三把資料拽過來。

  翻了幾頁,不吭聲了。

  他其實也看不出來。

  那些解題思路、那些知識體系的歸納方法、那些跨章節的對比表格,他一個只上過小學的人。

  看得懂字,看不懂門道。

  馬德勝見他不說話,哼了一聲。

  把資料奪回來,啪地拍在桌上。

  「最重要的是,我打聽到這小子竟然弄了三個檔次。」

  「五塊是最低的,還有十塊跟二十塊的。」

  「但我只收來了這一份五塊的,還是花了十塊錢,從一個學生手裡硬買過來的。」

  他說十塊錢三個字的時候。

  趙大富的臉皮抽了一下。

  「十塊的二十塊那些,我讓人去問了好幾個買了的學生,人家都不賣。」

  「有個女學生,就是那個叫周敏的尖子生,她買了一份二十塊的,我讓劉三去問她加價到三十塊賣不賣,人家連理都不理,抱著資料就跑了。」

  劉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。

  趙大富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  他兩隻胖手撐在桌上,身體前傾,臉上的肉堆在一起,把眼睛擠成兩條縫。

  「德勝,咱們可是說好了的。」

  「我出錢,你出關係,劉三出技術。」

  「雇老師編寫花了八十塊,買油印機花了二百三,紙張油墨又砸進去一百多。」

  「前前後後四百多塊扔進去了,現在還沒等賣呢,你跟我說被人截胡了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。

  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馬德勝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  他把中山裝的領口扣子解開一顆。

  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襯衫領子。

  「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?咱們原來的計劃是十二月十八號開賣,那時候學校剛好放寒假前最後一波,學生們手裡還有點錢。」

  「誰知道這小子提前了十幾天就擺出來了!」

  他越說越氣,

  手指在桌上敲得篤篤響。

  「而且咱們本來定價三塊一份,想著薄利多銷。」

  「這小子倒好,張嘴就是五塊十塊二十塊!更可氣的是,那幫學生還真掏錢買!」

  「五塊的就不說了,二十塊的都搶著要!我聽說那個叫周敏的,當著幾十號人的面給他鞠躬,叫他恩人!」

  馬德勝氣的臉漲紅。

  早知道這麼好賣。

  他們就早點印刷早點拿出去賣了。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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