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到時候,換我走向你
晚上七點,醫院附近的小館子裡,幾張桌子坐滿了人。
溫敘白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碗麵,吃得不多。
對面是沈知意,旁邊是骨科的幾個同事。剛下手術,大家都餓了,就近找地方湊合一頓。
「溫主任,你今天手術做得真快。」一個年輕醫生邊吃邊說,「脛骨平台骨折,三個多小時就搞定了。」
溫敘白沒抬頭:「還好。」
沈知意眼裡露出一抹狡黠的光,夾了一筷子菜,慢悠悠地拋話:「你們發現沒有,溫敘白最近往康復科跑得特別勤。」
溫敘白捏著筷子骨節分明的大手,幾不可查頓了半秒。
「是嗎?」另一個同事抬起頭,「他不是一直管術後康復嗎?」
「管是管,但以前他都是交代給康復師就走了。」沈知意笑得意味沉長,目光瞟向面無表情的溫敘白,「現在親自帶,親自跟,親自調方案。」
「病人情況特殊。」溫敘白說,語氣很平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田小棠,她情況確實特殊。通常住院患者家屬都會過來陪著,但她是一個人。
「哪裡特殊?」沈知意不饒人,「你的那位小病患,我看她恢復得比誰都好。」
溫敘白沒接話,低頭繼續吃麵。
一個年輕女醫生忽然想起什麼:「712那個小姑娘是不是就是那個畫畫的?我今天路過她病房,看到她正在畫畫,畫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側臉。」
飯桌上安靜了一秒。
沈知意八卦道:「你看到了?」
「嗯,她還衝我笑了笑。」女醫生說,「她畫得真好,那個側臉……」
哈哈…
她看了一眼溫敘白,沒繼續說。
沈知意立馬接過去:「那個側臉,該不會是溫主任吧?」
溫敘白放下筷子,抬眼看了沈知意一眼。琥珀色的眼睛平靜無波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但他沒否認,因為他也看見了。
沈知意和女醫生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「果然如此」。
「溫主任,」一個男同事笑著開口,「那個小患者是不是對你有意思?她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啊……」
「你看錯了。」溫敘白打斷他,語氣還是很平。
「我可沒看錯,她看你的眼神可太明顯了。」
「別胡說。」
他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骨節淡白,下頜線不動聲色繃緊了一瞬。
飯桌上響起幾聲低低的笑。
沈知意嘖嘖兩聲,笑著搖頭,沒再追問。她知道溫敘白的脾氣,再說下去他該走了。
讀大學時他就這樣,有人起鬨說校花喜歡他,他一言不發,站起來就走。
「溫主任條件這麼好,怎麼還單身啊?」一個年輕女醫生小聲問。
沈知意笑了笑:「他啊,心裡只有手術刀,哪有空談戀愛。」
果然,溫敘白放下筷子,拿起手機看了一眼:「吃完了,我先走了。」
「哎,才吃這麼點?」男同事喊。
「還有事。」
沈知意看著他的背影,對其他人說:「把人說急了吧。」
幾個人還在笑,溫敘白已經推門出去了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初夏的潮熱。
他走在回醫院的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
腦子裡是沈知意說的話「她看你的眼神,可不對。」還有女醫生說的「她畫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側臉。」
他想起白天,她直勾勾盯著他看。想起她湊過來,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袖口,眼神濕漉漉的。
他停下腳步,站在路燈下。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肩上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他路過712病房的時候,腳步慢了下來。
門沒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昏黃的夜燈從裡面透出來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。
他往裡看了一眼。
田小棠坐在床上,腿上架著畫板,低著頭,正在畫畫。
吊著的左腿被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落在雪白的床單上。
她右手握著筆,左手扶著畫板邊緣,動作很輕,很穩。
幾縷碎發從丸子頭裡滑出來,垂在耳邊,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她畫的是一隻兔子。圓滾滾的,坐在星空下,仰著頭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「再晚也有光。」
溫敘白站在門外,心口忽然輕輕一攥。
三年前那個凌晨,他剛結束一台通宵手術,累到極致,坐在值班室里不想動。
刷到一張畫,也是這樣一隻兔子,坐在黑暗裡望著星光。
那時候他只覺得,好像還能再撐一撐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畫兔子的人長什麼樣,只默默把那張畫存了很久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她就坐在他科室的病房裡,安安靜靜地畫畫。整個人被檯燈的光籠著,溫柔得不像真的。
他站了很久,指尖微微動了動,終究沒敲門,沒出聲,沒打擾。
只是多看了一眼,再輕輕轉身離開。
走廊很靜,只有他的腳步聲,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病房裡,田小棠輕輕放下筆,把畫板轉過來看了又看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她拿起手機,拍了張照,發給周敏。
【周姐,新畫的,行嗎?】
等了十幾秒,周敏回了一條語音。
她點開,周敏的聲音帶著笑:「不錯,就是這個感覺。繼續。」
田小棠抱著手機,輕輕「耶」了一聲,把畫板小心地放在床頭柜上,心滿意足地躺下來。
她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全是剛才畫的那隻兔子。
星空下的兔子,仰著頭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其實她畫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是溫敘白。
他這個時候在做什麼呢?
…
溫敘白回到辦公室,將白大褂掛在衣架上,轉身坐在辦公桌前。
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手機屏幕,田小棠的對話框,停留在她剛剛發來的,那幅兔子畫作上。
「再晚也有光」五個小字,像一顆小石子,砸得他心湖泛起漣漪。
他閉上眼,腦海里自動回放這幾天的畫面:康復訓練室里,她明目張胆的注視;
病房裡,她鼻尖蹭過袖口的軟糯;還有剛剛,燈光下安安靜靜畫畫的身影。
她不是在依賴醫生。
她是在笨拙地,靠近他。
溫敘白睜開眼,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屏幕上的兔子,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清冷。
他指尖摩挲著手機殼,心裡忽然生出一股隱秘的歡喜——被喜歡了三年的博主放在心上,原來是這種感覺。
窗外的夜色漸濃,醫院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落在他的線條流暢的側臉上。
他低下頭,看著那幅畫,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。
你不用刻意找藉口靠近我,不用把自己困在「病友」的身份里。
等你腿傷好了,摘下石膏的那天,我就不只是你的主治醫生了。
到時候,換我走向你。
他拿起手機,沒有回覆消息,而是點開圖片,將那隻星空下的兔子,設成了手機壁紙。
病房裡的田小棠,還在對著手機屏幕擰眉咬唇,絞盡腦汁想著要跟溫醫生再聊點什麼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