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有人為我續流年


  田建國忙前忙後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。

  排骨湯,紅燒魚,獅子頭、油燜鮮蝦錯落擺開,配著清爽的時蔬,最顯眼的還是那盤色澤誘人的糖醋排骨。

  「溫醫生,快嘗嘗這個。」田建國笑著抬手示意,「小棠打小就饞這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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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敘白依言夾起一塊糖醋排骨,咬了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。

  田小棠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坐在她家舊舊的餐桌前,筷子的握法很標準。

  咀嚼的時候嘴唇是閉著的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和她爸「吸溜」喝湯的聲音、田子豪用筷子戳排骨的聲音,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他坐在這裡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
  「味道很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田建國臉上笑意更濃,順勢又往他碗裡添了好幾塊,語氣透著長輩的熱忱:

  「多吃些,在醫院上班很辛苦的,可得好好補補。」

  溫敘白垂眸看向碗中堆疊的菜,沒再多言,安靜地低頭吃了起來。

  田小棠本來挺緊張的。怕他吃不慣,怕她爸問太多,怕氣氛尷尬。

  但溫敘白比她想像中自然得多。

  她爸問「醫院忙不忙」,他說「還好」。

  她爸問「平時有沒有鍛鍊的習慣」,他說「有的,每天清晨會晨跑」。

  每句話都不長,但都在點子上。不冷場,也不過分熱絡。

  她坐在對面,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。

  田建國喝了點酒,臉開始紅了起來,不停拍著溫敘白的肩膀,話也多了。

  「溫醫生啊,小棠呢,交給你,我是放心的。」

  溫敘白點頭。「叔叔儘管放心。」

  田建國又喝了一口,緩緩放下杯子。

  「彩禮,我們家一分不要。只要你對她好。」

  溫敘白頓了一下,看了田小棠一眼。

  她低著頭扒飯,耳朵紅紅的,偷偷沖他擠了擠眼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。「……謝謝叔叔。」

  田建國擺擺手。

  「我也聽小棠說了,你工資八千,這個數在南城不算太寬裕,往後你們過日子可得省著點花。別太大手大腳。」

  溫敘白又看了田小棠一眼。她快要把臉埋進碗裡了,假裝沒看到。

  說著說著,田建國酒精上頭,眼眶開始有點紅了。

  「她媽媽走得早,我……」

  他想說「我對不起她」,想說「這些年讓她受委屈了」。

  王美琴罵她的時候,他當沒聽見;王美琴讓她搬小房間的時候,他也沒吭聲;

  王美琴把她的書扔掉的時候,他也沒攔著。

  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敢管。

  怕王美琴鬧,怕家裡不安寧。

  現在女兒帶著男朋友回來了,人家條件好,對她也真心。

  他替她高興,但心裡也發虛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虧欠女兒,但這些話他一句也沒說,只是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
  田小棠在旁邊叫了一聲「爸」。田建國擺擺手,「喝完這杯就不喝了。」

  飯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田建國低著頭,看著酒杯里剩下的那點酒,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兩下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了田小棠一眼,又看了溫敘白一眼。

  嘴唇動了一下,像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爸?」田小棠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,「你們……今晚要不就別走了。」

  田小棠愣了一下。

  田建國沒看她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幾乎沒怎麼動的炒蝦上。

  「過年也不能一起過……就在家住一晚吧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
  語氣里沒有強留的意思,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——怕女兒不願意,怕溫醫生不方便,怕自己這個要求太過分。

  自從王美琴走後,家裡冷冷清清的,過年了,他也想家裡熱鬧一點。

  田小棠沒說話,轉頭看了溫敘白一眼。

  溫敘白點了點頭,眼神分明在說「你來決定」。

  她轉回去,看著田建國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,「在家裡住一晚。」

  田建國的肩膀鬆了一下。

  他「嗯」了一聲,端起酒杯,把最後那點酒喝了。

  然後站起來,開始收拾碗筷。

  低著頭,動作很快,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
  田小棠看著他的背影,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
  她站起來,跟溫敘白說:「我去鋪床。」

  「我幫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,你坐著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自己以前的小房間走去。

  夜裡十點,田子豪睡了,田建國也回房了。

  田小棠帶溫敘白去她的房間。

  房間不大,一張一米五的小床靠著牆,床頭堆著幾個小小的毛絨玩偶。

  牆上貼著她小時候的畫,蠟筆畫的,線條歪歪扭扭,顏色塗得亂七八糟。

  桌上有幾張舊照片,她站在中間,爸爸在旁邊,弟弟還小。

  溫敘白站在牆前,看了很久那些畫。

  「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畫兔子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他指了指牆上那幅畫——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,耳朵一長一短,旁邊寫著「田小棠5歲」。

  她臉紅了。

  「畫得好醜。」

  他嘴角彎了一下。「不會啊,挺可愛的。」

  「給你看樣東西。」田小棠突然笑嘻嘻的說。

  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相冊,拉著溫敘白坐到床邊沿坐下,翻開。

  第一頁是她滿月的照片,胖乎乎的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
  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字跡娟秀——「小棠滿月,歡迎你的到來。」

  田小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是我媽寫的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。

  溫敘白低頭看了一眼。「字很漂亮。」

  「嗯,」她笑了一下,「她以前是老師,教語文的。」

  她又翻到第二頁,背面寫著「小棠2歲,會叫媽媽了。」

  一頁一頁翻過去,每一張生日照背面都有一行字,媽媽的字跡,從1歲到7歲,沒有斷過。

  8歲那頁,字跡開始變了,沒那麼娟秀,但一筆一畫,也寫得認真——「小棠8歲,爸爸帶她去遊樂園,她玩得很開心。」

  田小棠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是我爸寫的。」她說,「我媽走之後,他就開始幫我記錄了。」

  溫敘白看著那行略顯粗狂的字,沒說話。

  伸手,在她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。

  9歲、10歲、11歲、12歲、13歲,都爸爸的字跡,雖然寫得不漂亮,但每年都有。

  14歲那頁,空白。

  後面都是空白的。

  田小棠手指在空白的紙面上停了一下,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  過了兩秒,她輕輕合上相冊,勉強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後面就沒有了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很平。但溫敘白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面的東西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瞬,把相冊從她手裡拿過來,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,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支筆。

  田小棠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幹嘛?」

  他沒回答,低頭寫下一行字。

  她湊過去看——「小棠22歲,以後的我來續。」字跡清雋有力,筆鋒收得乾淨利落。

  田小棠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她垂下眼眸,長長的睫毛微微輕顫,一滴眼淚還是沒忍住,砸在相冊邊緣處。

  溫敘白見狀立刻停筆,抬手輕輕扣住她的後頸。微微俯身,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。

  「哭什麼。」他的聲音低沉,指尖拭去她臉頰的淚痕,「傻不傻啊。」

  田小棠吸了吸鼻尖,微微仰頭看他。

  眼底濕漉漉的,泛紅的眼尾襯得那張小臉又軟又委屈,聲音還有些哽咽:

  「沒人再給我寫了……從我十四歲開始,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的生日,沒有人記錄我長大的樣子。」

  溫敘白見她這樣,心口微微發澀。

  他抬手,將那本舊相冊攤開在膝頭,指尖撫過自己剛剛寫下的那行字。

  「以前沒有,現在有了。」

  「十四歲到二十二歲的空白,我來不及參與,沒辦法彌補。」溫敘白一字一句,說得認真,「但從二十三歲開始,你的生日,都由我來記。」

  田小棠鼻尖更酸,眼淚還在往下掉,卻也忍不住悄悄彎了一下唇。

  「真的嗎?每年都寫?」

  溫敘白鄭重道:「嗯,每年都寫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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