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笨手笨腳


  白嫻純帶她走到奶奶房門口,輕輕叩了叩門,然後推門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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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田小棠跟在後面,一進門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著舊木頭和棉布的氣息,和昨天來時一樣。

  奶奶已經起來了。

  她坐在梳妝檯前,腰背挺得筆直,穿著一件素色的中衣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。銀白色的頭髮披在肩上,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。

  昨天那位老婦人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梳子,正在幫奶奶通發。動作很輕,一下一下的,梳齒從頭皮慢慢滑到發尾,順暢得像流水。

  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的事。

  看到白嫻純進來,老婦人停了手,微微頷首。

  「夫人。」

  白嫻純點了點頭,看了田小棠一眼。

  「我來吧。」白嫻純接過老婦人手裡的梳子,放在梳妝檯上,又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色的對襟棉襖,遞給田小棠。

  「小棠,你幫奶奶更衣。」

  田小棠接過衣服,有些緊張。

  老婦人看了她一眼,抿唇輕笑,安靜地退到一旁。

  田小棠深吸一口氣,走到奶奶面前。

  白嫻純站在她旁邊,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教孩童一般。

  「撐開。」

  田小棠依言把衣服撐開。

  深絳色的面料上織著細密的暗紋,盤扣是手工編的,精緻小巧。

  一看就是老物件,現在市面上見不到這種了。

  奶奶抬手。

  田小棠看到她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。

  腕上那隻翡翠鐲子,正是昨天自己送的那隻。

  碧色沉靜,襯著深絳色的袖口,好看得不像話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奶奶昨天看到鐲子時臉上表情淡淡的,她還以為沒送到奶奶心坎上。

  沒想到奶奶戴上了。

  田小棠的唇角慢慢往上揚。

  「套進去。」白嫻純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田小棠收回心神,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套過奶奶的手臂,仔細整理,把有褶皺的地方都一一撫平。

  白嫻純繞了過來,幫奶奶整理領口,系盤扣。動作很快,很熟練。

  田小棠整理好袖子後站在旁邊,看著白嫻純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扣子上翻飛,心裡記了一下順序。

  整個穿衣服的過程沒有出錯。

  她悄悄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白嫻純退開一步,上下看了看,「小棠,你幫奶奶梳頭吧。」

  她從梳妝檯上拿起那把木梳,遞給田小棠。

  田小棠接過梳子,站在奶奶身後。

  銀白色的頭髮披在肩上,發尾微微打著卷。

  梳子是木質的,齒很密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老婦人退在旁邊,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。似是怕她梳不好一般。

  田小棠拿著梳子,猶豫了一番。她沒給老人家梳過頭髮,完全不知道怎麼下手。

  從上面往下?從發尾開始?力度要多大?

  她幫田子豪梳過頭髮——小男孩頭髮短,隨便扒拉兩下就行。

  幫小月亮也梳過,小女孩頭髮細軟,梳子輕輕一划就到底了。

  但奶奶的頭髮不一樣。

  銀白色的髮絲又細又密,看上去脆生生的,她怕自己一用力就扯斷了。又怕太輕了梳不透。

  白嫻純見她久久不動,投來一個疑問的目光。

  田小棠抿了抿唇,攥著梳子,深吸一口氣。抬起手。

  先從發尾開始吧。她在心裡說。

  她輕輕握住奶奶的頭髮,從發尾慢慢往上梳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一旁老婦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情緒不明,讓她更緊張了。

  一開始挺順利的,但梳到一半的時候,梳齒突然卡住了。

  她沒發現。

  繼續往下拉——

  奶奶「嘶」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晨光里,格外清晰。

  田小棠嚇得手縮了回去,梳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對不起奶奶——」

  她慌慌張張地去摸奶奶的頭皮,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她不確定小輩觸摸長輩的頭顱算不算大不敬。

  萬一老人家介意呢。

  奶奶轉頭看來,目光淺淺掃過。寥寥一眼,卻似將她整個人都仔細掂量了一番。

  「笨手笨腳的。」

  語氣不算重。不是罵,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
  田小棠的臉一下子就紅了,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。

  老婦人站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「好了,這裡不用你伺候了,出去吧。」

  田小棠低著頭,把梳子放回梳妝檯上,聲音發緊:「是,奶奶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出房間。

  步子很快。

  走到門口的時候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  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
  換作旁人這樣說她,她不會在意。大不了以後少見面就是了。

  可這是溫敘白的奶奶。

  她打心底里盼著能得到老人的接納與認可,她想讓奶奶喜歡她。

  她想讓奶奶覺得「阿敘找的這個姑娘還不錯」。

  她從昨天進門開始就在努力——倒茶、送鐲子、早起幫忙幹活、伺候更衣……

  她做了那麼多,結果一個梳頭,全毀了。

  她怕奶奶不喜歡她。

  更怕奶奶覺得「阿敘怎麼找了這麼個笨手笨腳的」。

  怕他家裡人不同意,也怕溫敘白夾在中間為難。

  白嫻純跟了出來,拉著她的手走到廊下。

  晨霧還沒散,老宅的廊道在霧氣里顯得又深又長。檐下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,穗子掃過木框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「哭了?」白嫻純問。

  田小棠搖頭,但眼淚根本止不住。她用手背擦,但越擦越多。

  白嫻純沒說話,從袖子裡抽出一方帕子,遞給她。

  田小棠接過去,捂住眼睛。

  「阿姨……我是不是搞砸了……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白嫻純說,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
  「奶奶就那樣。」白嫻純說,「她對誰都那樣。我當年比你還慘。」

  田小棠把帕子拿下來,眼睛紅紅的。「……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我第一次伺候她梳頭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,梳子掉在地上兩次。第三次才拿穩。她說我『連梳子都拿不穩,能幹什麼』。」

  田小棠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真的這樣說?」

  「嗯,但後來不也過來了。」

  「奶奶她不是壞人,就是嘴硬。」白嫻純繼續說,「爺爺走得早,早年家裡里里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撐著。性格難免強了些。她不會哄人,說話直。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田小棠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方帕子。帕子是素白色的,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今天是大年三十。」她小聲說,「我一大早就惹她不高興了。」

  白嫻純看著她,伸手幫她把臉上的淚擦乾淨。

  「她沒有不高興。她高興時也是那個樣。」

  「她讓你出去,那是因為她真的不用你伺候了。」白嫻純說,「奶奶那個人,要是真的不高興,不會只說一句『笨手笨腳』的,家法伺候都是輕的了。」

  田小棠抬起頭,看著白嫻純。

  白嫻純的眼睛很溫柔,和溫敘白看她的眼神有點像。

  「你記住了,」白嫻純說,「奶奶昨天讓你奉茶,就已經沒把你當外人了。她要是真不喜歡你,連見都不會見你。」

  田小棠怔了一下。

  是這樣的嗎?

  白嫻純拍了拍她的手。「走吧。去吃早飯。」

  廊道深處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
  白嫻純聞聲回頭,眉眼彎起一抹笑意:「是阿敘來了,我先過去了。」

  說罷便抬步離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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