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借一場戲,與你私纏
年初二的午後,暖陽正好。
後院的空地上,搭起了一座戲台。
不大,但卻很講究。
紅毯鋪地,繡花幕布,兩盞汽燈掛在兩側,把台子照得亮亮堂堂。
請來的鑼鼓班子早已就位,樂師們穿著規整的藏青色長衫,正低頭調試著鑼鼓、二胡與月琴。
叮叮噹噹的試音聲錯落響了一陣,片刻後又安靜下來。
風從院牆那頭吹過來,幕布輕輕晃了一下,像是等不及要開場。
田小棠跟著溫軟從偏廳出來,遠遠就看到那個台子。
她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在自家院子裡搭台唱戲,她只在電視裡見過。
溫軟拉著她的手,興沖沖地往戲台方向走。
「每年都搭,奶奶愛聽。」溫軟說,「今年請的北城很有名的崑劇班子,唱腔最是婉轉,好多人慕名去聽的!」
田小棠小聲道:「我從來沒聽過。」
溫軟聞言也不意外:「沒聽過也正常,現在的人很少專門聽昆班了。這家班子在北城紮根幾十年,角兒身段、咬字都是一絕,逢年過節大家都爭相邀約,這次還是奶奶提前半個月托人定下的,難得能在家門口聽完整場。」
田小棠仰頭看著戲台上的幕布,小聲問:「那你平時也聽嗎?」
「聽啊。」溫軟說,「不過不是自己主動聽的。是奶奶聽的時候,我坐在旁邊,聽著聽著就會了。」
她想了想,「其實小時候聽這個,覺得挺無聊的,後來長大了,不知道是不是血脈覺醒,慢慢覺得,崑曲的詞比現在很多流行歌都有味道呢。」
田小棠點了點頭。「我不太聽得懂。」
「聽不懂也正常。」溫軟笑了笑,「我第一次聽的時候,也是一句都聽不懂。後來奶奶一邊聽一邊跟我講詞的意思,慢慢就懂了。」
她頓了頓,看了田小棠一眼:「會有台幕的,按著字面意思理解就行。要是有不懂的問我,我給你講啊。」
田小棠彎了一下嘴角。「好」
戲台正前方的第一排正中,擺著一把烏木太師椅。
椅上鋪著厚實柔軟的杏色羊絨軟墊,是專門為老太太備下的位置。
老傭人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茶。
奶奶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暗紋棉襖,領口滾著一圈黑絨邊。
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,整整齊齊挽在腦後。
午後的金陽落在她的髮絲上,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,襯得她面色溫潤,精神頭比往日好了很多。
她神色平和,沒有平日端坐廳堂的威嚴肅穆,也無明顯的笑意,周身是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安然。
白嫻純和溫仲謙坐在奶奶左手邊,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右手邊。
溫軟和田小棠坐在第二排的位置。
最後一排,是過年期間在溫家當差的傭人們,坐姿都還算規矩。
兩個小姑娘剛落座不久,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傭端著托盤走過來,放在兩個姑娘旁邊的矮几上。
白瓷碟里盛著杏仁、核桃仁、蜜餞,旁邊還有兩盞茶,茶湯清亮,飄著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「這是夫人讓專門給你們兩個準備的。」女傭笑著說了一句,轉身走了。
白嫻純恰好此時回過頭來,看了眼兩個小姑娘,唇角含笑。
溫軟順手拈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,含糊對一旁的田小棠道:「還是阿姨懂我,我最喜歡蜜餞了……」
田小棠看著那盞茶,心裡也動了一下。這是她喜歡的茉莉花茶。
她來老宅第一天,白嫻純問過她喜歡喝什麼茶,她隨口說了一句「茉莉花茶」。
當時白嫻純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。她沒想過白嫻純會記住。
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她放下茶盞,抬頭的時候,正好對上白嫻純的目光。
白嫻純正側著身,像是特意回頭來看她們一眼。
兩個人隔著幾個座位,視線碰在一起。
田小棠彎了一下嘴角,端著茶盞朝白嫻純的方向輕輕抬了一下,像是在說「謝謝」。
白嫻純看到她的動作,笑了一下,轉回去了。
戲正準備開始時,一道清挺的身影從身後長廊走來。
田小棠側頭一看。
溫敘白步子輕緩,從廊檐那邊過來,徑直在她身旁坐下。
他今日依舊是一身極簡的穿搭,深灰色高領毛衣貼合身形,外搭一件挺括的黑色長款大衣,和昨天去奶奶屋裡那身差不多。
他坐下來,長腿往前伸了伸,靠在椅背上,姿態比在屋裡放鬆了許多。
田小棠湊到他身側,壓低了嗓音問:「你以前聽過戲嗎?」
「嗯,聽過。」他應聲,聲線低沉溫潤。
「喜歡嗎?」她好奇追問。
溫敘白垂眸看向她,淡淡開口:「奶奶喜歡,陪奶奶聽。」
田小棠笑了一下。
好吧,不是喜歡,是陪奶奶聽。
鑼鼓一響,戲開場了。
唱的是《牡丹亭》。
台上的人水袖一甩,唱腔婉轉,一個字能拖老長。
一字三折慢悠悠的,整個園子很快就浸在軟綿的戲音里。
田小棠聽不太懂,但字幕打在兩側,她跟著看,也慢慢入了迷。
身側的溫敘白卻並未看戲。
他垂著眼,指尖輕劃著名手機屏幕,在看一篇最近很火的、跟醫學相關的論文。
周遭熱鬧喧囂,他周身卻自成一方安靜天地。
田小棠看了他兩秒,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杏仁,遞到他嘴邊。
溫敘白正低頭看手機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沒注意到。
他頓了一下,目光從屏幕上移開,落在她遞過來的那顆杏仁上,又順著她的手看到了她的臉。眉頭舒展了,低頭張嘴吃了。
田小棠收回手,轉回去繼續看戲。
看到一半,她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自己的手背。
心頭微頓,下意識低頭。
原來是溫敘白的手指。
他不知何時收了手機,悄然伸過手來,修長乾淨的小指,輕輕勾住了她的。
力道極輕,像是怕驚擾了她看戲一般。
她沒躲,指尖微微放鬆,任由他勾著。他也沒再有多餘的動作,視線落在戲台上。
兩個人就這麼勾著手指,看了一整個下午的戲。
奶奶坐在前排,腰背始終挺得筆直。
台上唱到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」的時候,她的手指跟著鼓點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老傭人彎下腰,小聲問:「老太太,日頭偏西了,風涼,要不要加件衣裳?」
奶奶搖了搖頭,目光沒離開過戲台。
一旁的溫軟湊過來,在田小棠耳畔小聲道:「嫂子,我跟你說個秘密,奶奶年輕的時候,唱戲可厲害了!」
田小棠眸中滿是驚訝,側頭看向她:「真的?」
「我爸爸跟我說的。」溫軟壓著嗓子,「他說奶奶年輕時候唱得比台上這些人都好。可惜後來爺爺走了,她就再也不唱了。」
田小棠心頭一震,下意識望向前排的老太太。
她想像不出奶奶年輕時候唱戲的樣子——那個會笑、會唱、穿著紅嫁衣躲在屏風後面偷看爺爺的女人。
和現在坐在太師椅上、面無表情捻佛珠的老太太,真的是同一個人嗎。
台上唱到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」的時候,奶奶的手指停了。
田小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也許是想起爺爺了,也許是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唱過的某一段戲。
就在這時,溫敘白勾著她小指的手指,輕輕收緊了些力道。
太陽慢慢西斜,光影從戲台這邊移到那邊,幕布上的繡花在夕陽里泛著金紅色的光。
鑼鼓聲一陣一陣,唱腔婉轉悠長,在後院上空迴蕩。
田小棠看著奶奶的側臉,夕陽落在她銀白的髮絲上,她的表情很平靜。
不是嚴肅,不是冷,是那種——難得放鬆下來的柔和。
她忽然想起白嫻純說的,「爺爺走了之後,奶奶就不愛笑了」。
可此刻夕陽正好,戲聲婉轉,老人眉眼微松,眼角竟淺淺彎了起來。
田小棠心頭軟軟的,輕輕靠回椅背,任由晚風拂面,靜靜聽戲。
身側那個溫熱的指尖,自始至終,一直沒鬆開過。
漫長的一齣戲,終有落幕之時。
最後一句唱腔落下,鑼鼓聲緩緩停歇,台上一眾伶人齊齊上前,躬身謝幕,姿態優雅規整。
奶奶點了點頭,老傭人立刻遞上早就準備好的紅包。
溫軟拉著田小棠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「終於唱完了,嫂子,好聽吧?」溫軟問。
田小棠彎起唇角:「好聽的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就是有些太深的戲詞,沒聽懂。」
「多聽幾遍就聽懂了。」溫軟笑嘻嘻的。
說話間,白嫻純想上前攙扶老太太起身,卻被老太太抬手避開了。
她身姿挺拔,不用人攙扶,獨自慢悠悠抬步往回走。
走出數步,她忽然停下腳步,微微側首,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戲台。
暮色漸濃的後院裡,戲台紅毯依舊平整,兩側的汽燈依舊亮著,嗡嗡的微光映著空曠的舞台,徒留幾分曲終人散的冷清。
老人靜靜凝望片刻,眼底情緒沉沉。
良久,她才收回目光,轉過身,繼續緩步往前走。
溫敘白立在田小棠身側,目光沉沉,一直追隨著奶奶的背影。
直到那道蒼老的身影拐過雕花長廊,徹底消失不見,他才緩緩收回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