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
戲散了,後院的人漸漸走空了。
暮色四合,汽燈滅了兩盞,只剩一盞還亮著,嗡嗡地響,照著空蕩蕩的戲台。
紅毯還鋪著,幕布還掛著,風一吹,輕輕搖晃。
田小棠站在廊下,看著傭人們收拾椅子,一時不知道該去哪。
溫敘白走到她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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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跟我來。」
她沒問去哪,跟著他走了。
他帶她去了後院的更深處,假山水池旁邊。
那裡有一棵老槐樹,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,枝椏伸得很開,像一把撐開的大傘。
樹冠深處,架著一座小小的木屋。
木板舊了,長著青苔,但看得出被人修整過,還算結實。
田小棠仰頭看著那個小木屋,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眨了兩下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小時候奶奶找人給我搭的。」溫敘白說。
「小時候我很喜歡爬這棵樹。」他說,「有時候趴在樹幹上就睡著了。奶奶擔心我摔下來,就找人搭了這個小木屋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她聽著,想到照片裡的小男孩,已經想像出了小小的他趴在樹幹上睡著的畫面。
她仰頭看著那個木屋,沒有說話。
他看了她一眼,踩著樹幹上鑿出的凹槽,幾步爬了上去。
然後他坐在木屋邊緣,低頭看了她一眼,微微俯身,把一隻手伸下來。「上來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把手遞給他。
他握住她的手,用力一拉,把她拽了上去。
她爬上木屋的瞬間,重心不穩,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。
他的另一隻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。
她的臉貼在他胸口,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隔著衣服傳來。很穩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她站直身子,退開半步,環顧四周。
木屋不大,剛好夠兩個人坐。
木板壁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年份,高度,一年一道,從三歲到八歲。字跡從歪歪扭扭到稍微整齊一些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
「你每年都來刻?」
「嗯。」他說,「八歲之後就沒再來過了。」
她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她沒問為什麼。
八歲之後,他被接到父母身邊,不再來奶奶這裡長住了。
這棵樹,這個木屋,這些刻痕,也就留在了八歲那年的冬天。
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拳頭大的樹洞上。
邊緣光滑,像是被人反覆摸過。洞裡黑黝黝的,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他看了一眼。
「我的樹洞,我小時候經常跟它說話的。」
「你都跟它說什麼?」她問。
溫敘白沉默著沒有回答。
晚風穿過層層枝葉,簌簌作響,似乎是想替他藏住年少時所有的情緒。
田小棠瞬間瞭然,不再多問。
她忽然想起白嫻純說的,他小時候不愛說話,不愛笑,什麼事都悶在心裡。
原來他不是悶,是說給了樹聽。
她伸手往洞裡摸了摸,指尖碰到一捲紙。抽出來,捏在手裡,沒有馬上打開。
「這是什麼,可以看嗎?」她問。
他看了一眼那捲紙,頓了一下。「……可以。」
她慢慢展開。紙已經泛黃了,摺痕很深,邊角有些毛邊。
上面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,鉛筆寫的,已經很模糊了,但還能看清楚內容。
「今天被奶奶罵了。」
「數學考了100分。爸爸媽媽還是沒有回來。」
「今天生日,奶奶買了蛋糕。」
「想去遊樂園。」
「新學校,沒有人說話。」
最後一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,字跡比前面更潦草,像是寫得很快——「沒關係,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。」
田小棠看著那些字,沒有抬頭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但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一直以為,只有她的童年是不完整的。
媽媽早早走了,後媽對她不好,那個家從來不像個家。
她以為他是那種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小孩——有奶奶護著、有父母管著、家境好、什麼都不缺。
可這些字告訴她,不是的。
他也曾一個人在角落裡,把心事寫下來,塞進樹洞裡,沒有人知道。
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些事。
她把紙重新卷好,塞回洞裡。
他看著她。
「不看了?」
她搖了搖頭,聲音有點啞。
「夠了。」
他沒說話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不同,但田小棠覺得,他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她靠在木板上,和他並肩坐著。
木屋外面,風穿過樹梢,沙沙作響。
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鞭炮,斷斷續續的。
田小棠沉默了許久,才輕輕側過身,微微抬手,很輕很輕地抱住了他。
手臂環在他腰間,臉貼在他胸口處。
他頓了一下,然後抬手,覆在她後背上。
「溫敘白,」她說,「以後你不再是一個人了,也不用跟樹說話了。」
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……」
他沒說話,只是將臉微側,輕輕抵在她發頂,眼底所有的清冷,盡數軟成晚風。
抱了一會兒。他退開一點距離,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刻刀。
轉過身,在木板上刻了一行字,就在她剛才靠著的地方。
刻下五個字:
【田小棠,來過。】
後面是一個日期。
她看著那行字,愣怔了一下,抿著的唇慢慢往上翹。
「你這是破壞公物。」
「這是我的樹。」他說。
好吧,你有錢,你說的算。
她沒有再說話。伸手,在那行字旁邊,用手指輕輕描了一遍。
風從樹梢穿過,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。
正廳方向忽然傳來溫軟的聲音,遠遠的,被風吹了過來:「嫂子……吃飯了……」
田小棠隔著大半個院子應了一聲,然後看向身旁的人。
「溫軟在叫了。」
「嗯。」
溫敘白起身,先下去,然後伸手接她。
她從樹上跳下來,穩穩落進他懷裡。他扶著她站好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假山,走過長廊。
廊下的紅燈籠已經亮了,光落在青石板地上,紅彤彤的。
她走在他後面,看著他高大的背影,微微出神,步子不經意的慢了些。
他停了下來,等她。
她加快腳步,走到他旁邊。
正廳里,飯菜已經擺好了。
溫軟在門口張望,看到他們,眼睛亮亮的。
「嫂子,快點,等你們開飯呢。」
「來了。」田小棠笑了笑,看了眼屋子,除了奶奶,其他人都齊了。
「奶奶呢?」她問。
「奶奶乏了,回屋休息去了,讓咱們自己吃。」大伯母適時接話。
白嫻純從廚房探出頭來,看了眼剛進屋的兩人,笑了一下。
「快洗手去,馬上開飯。」
溫敘白拉著田小棠去洗手。
水龍頭嘩嘩響,他擠了洗手液,搓出泡沫,然後把她的手拉過去,把泡沫抹在她手上。
檸檬味的,聞上去很清新。
田小棠的手很小,溫敘白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完全把她的手包住了。
他的掌心溫熱,泡沫滑膩,指腹在她手心裡輕輕蹭了幾下,又一根一根清洗她的手指。
她微愣了一下,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我自己洗……」
想抽回手,但被他又拉了過去。
「別亂動,一會兒濺衣服上了。」
她沒再動了,臉上悄悄爬上一抹粉,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,忽然想起上次她嗓子疼,他讓她「張嘴,啊——」的樣子。
也是這樣的認真,這樣的細緻,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她心裡動了一下。
好像從認識他到現在,他一直是這樣。
正廳里傳來溫軟的聲音,拖著長音:「哥、嫂子,你們好了沒有啊?怎麼那麼久?不等你們了哦……」
田小棠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看兩個人還在泡沫里的手,小聲說:「可以了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聲,這才擰開水龍頭,把泡沫沖洗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