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他是我要嫁的人


  南城的春天總是濕漉漉的。

  連下了幾天雨,今天終於放晴了,但空氣里還是帶著水汽,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,吸進肺里涼絲絲的。

  田小棠沒有告訴溫敘白要去哪裡。只說帶他去個地方。

  溫敘白也沒有問,田小棠負責指路,他負責開車。

  車子穿過市區,再穿過郊區,最後拐上一條兩邊種著梧桐的路。

  田小棠看著窗外,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,全頭扎發,露出乾淨的額頭。

  臉上沒有往日的笑,安安靜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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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子最終在一座公墓門口停下來。溫敘白熄了火,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田小棠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走了下去。

  溫敘白跟著下了車,明白了她要帶他去幹嘛了,他在路邊買了一束白菊後,就跟在田小棠身後。

  兩人順著公墓的山坡一前一後向上走。

  青石板路有點濕,踩上去微微打滑,田小棠走得很小心。

  她熟門熟路的在半山腰的一處墓碑前停下來,蹲下身,從包里拿出一塊濕巾,開始擦墓碑上的灰。

  溫敘白站在她身後,目光掠過碑面。

  碑上刻著一行字,名字旁邊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,照片裡的人很年輕,眉眼溫婉,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。

  照片裡的人和田小棠長得很像,特別是嘴角處的梨渦、簡直就是復刻版。

  田小棠擦了很久,從碑頂到碑座,邊邊角角都擦了個遍。擦完後她直起身,在墓碑前站定。

  「媽,我帶他來看你了。」

  田小棠側過頭,伸手拉了拉溫敘白的袖口,示意他往前走一步。

  溫敘白往前邁了一步,在她身側站定。他看著那塊石碑,沉默了幾秒,然後微微彎下腰,把手裡的花放在碑前。

  「媽,」田小棠繼續說:「他叫溫敘白。是我,」

  「是我要嫁的人,我帶他來給您看看。」

  春風吹過來,拂過墓碑前那束小雛菊,花瓣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田小棠說完就蹲了下來,開始拔碑前的雜草。溫敘白也在她旁邊蹲下來,伸手和她一起拔。

  田小棠把拔下來的草攏成一堆,放到帶上來的袋子裡。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在碑前蹲下來,側過頭看了溫敘白一眼。

  她的眼睛在春天的光里很清亮,還有點發紅。

  「我媽走的時候我還在上小學。她生病了,不太能走路的。但她還是撐著給我做了最後一頓早餐。」

  溫敘白在她旁邊坐下來,沒有打斷她。

  「那時候我還不懂。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「我以為她只是累了,躺一下就會好。後來再也沒起來過。」

  溫敘白心口發悶,下意識抬起手,想揉一揉她垂著的發頂,手抬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泥。

  他默默收回手,轉而微微俯身,正視墓碑上那張溫婉的黑白照片,說道。

  「阿姨,您放心,我是溫敘白,我會好好照顧小棠的。」

  田小棠聞聲慢慢轉頭看向他,眼底積攢的水汽再也繃不住,一層薄薄的水霧漫了上來。

  她把帶上來的水果跟點心擺放好,兩人一同上了香,在墓碑前靜坐到香火燃盡才下山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田小棠還沒有從情緒里走出來,看著窗外異常安靜。

  溫敘白開著車,等車子拐上主路,車速慢下來的時候,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小棠,跟我講講你媽媽的事吧。」

  田小棠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輕靠在座椅上,目光還落在窗外。

  「我媽……她是個孤兒。聽別人說,她很小時候就被人丟在孤兒院門口了。那個年代重男輕女,家裡嫌棄她是女兒,就不要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。「她不知道自己姓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麼。名字是孤兒院的老師給她起的。」

  「她學習很好,」田小棠的聲音平靜了一些,「後來考上了師範大學,畢業之後就當了一名老師。」

  溫敘白沒有插話。他的目光看著前方的路,車速一直沒有提起來,慢悠悠的在路上行駛。

  「我媽說她以前日子過得很辛苦,做什麼都是一個人。後來認識了我爸,他們是在大學裡認識的。我爸那時候家裡條件也一般,但對她很好,供她讀完了大學。我媽說,那時候她一個人漂泊了很久,終於有人願意管她了,她就嫁了。」

  田小棠說到這裡,聲音慢慢低了下去,她沉默了片刻,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怎麼突然想問我媽媽?」

  溫敘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動了一下。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路面上。

  「……沒什麼,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的家庭。」

  田小棠看了他兩秒,轉回頭,重新看向窗外。

  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。

  「……其實我也沒多少關於她的事可以說。她走的時候我還太小,很多事情都是後來聽我爸講的。」

  「我爸說,我媽以前也很少提自己小時候的事,偶爾提幾句,也都是很零碎的。她好像不太願意講那些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「可能太苦了,不想再提了吧。」

  溫敘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攏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媽……她有沒有提過,自己是哪一年被送到孤兒院的?」

  「好像沒有。我爸也沒說過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,「不過我小時候看過她的身份證,生日那一欄寫的是1月1日。我爸說孤兒院不知道她具體的出生日期,就隨便寫了一個。」

  溫敘白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了。

  車子駛過一座橋,橋下的河水在午後的光里泛著細碎的光芒。

  田小棠靠在座椅上,側著頭看著窗外的河面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
  「不過有一件事我記得蠻清楚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我媽說過一次,說她小時候其實有人來找過她。有人到孤兒院去問,有沒有一個被丟棄的女孩,長什麼樣子、多大年紀。」

  田小棠偏了一下頭,像是在回憶。

  「她說那個人來的時候她站在院子門口,遠遠看了一眼。但她沒有走過去,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人要找的。」

  溫敘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。

  「後來那個人走了,我媽說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個人。她也沒有去找過。她說既然人家把她丟了,就算後來想找回來,也沒有什麼意義了。」

  …

  京市,某私立心腦醫院的頂層VIP病房。

  鄭世勛半靠在床頭,臉色蒼白,呼吸輕緩,整個人看上去都很疲憊。

  這幾天京市天氣降溫,他舊疾復發,心口反覆悶痛,只能入院靜養。

  鄭匡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,低頭替父親掖了掖被角。

  「還疼得厲害麼?」

  鄭世勛輕輕搖頭。

  「老毛病了,不礙事。」

  監護儀滴滴輕響,襯得病房更顯寧靜。

  沉默良久,鄭世勛忽然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阿匡,你是不是一直以為,我這身子,是那些年單純熬壞的?」

  鄭匡抬眸:「不然?」

  鄭世勛望向窗外,目光悠遠。

  「大半是熬的。還有一半,是心病。」

  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眼底浮起一層苦澀。

  「你知道的,你上面還有個姐姐。」

  「當年我剛上位,局勢比你現在看到的要兇險百倍。」

  鄭世勛語速極輕,「朝堂更迭、派系傾軋,人人眼紅位置,明槍暗箭防不勝防。」

  「你母親剛生下你姐姐,才滿一歲,尚且在襁褓里。」

  「對手抓不住我的把柄,不敢動我,就鋌而走險,趁一場深夜動亂,直接劫持了她們母女。」

  鄭世勛指尖微微收緊,時隔數十年,再提起這件事,那份徹骨的恐慌依舊清晰。

  「他們逼我退位、放權,不答應就直接撕票。」

  「我連夜調兵、不顧一切強攻救人,拼死把你母親救了回來。」

  「可混亂之中,襁褓里女兒,也就是你姐姐,就那樣被人擄去,再也找不到了。」

  鄭匡整個人僵在原地,心口驟然一空。每聽父親講一遍這事,他的心就跟著糾一次。

  「搜救隊搜了整整半年,翻遍整座城,查遍所有流民安置點、孤兒院、黑市線索。」

  「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」

  鄭世勛閉了閉眼,眼底是他這輩子都磨不平的愧疚與蒼涼。

  「那一年,我爭贏了權勢,坐穩了位置,守住了鄭家基業。」

  「可唯獨弄丟了我的女兒。」

  「權勢在手,名利皆有。可那又有什麼用,連自己女兒都保護不好。」

  鄭匡喉結滾動,半晌才開口道:「……所以您這些年,從不逼我爭權、從不逼我上位?」

  鄭世勛淡淡頷首。

  「我已經弄丟了你的姐姐。我這輩子,沒別的心愿,只希望你們這一輩,平安、隨心、有愛有歸處,就夠了。」

  房間沉靜良久,直到護士把藥送進來。

  「爸,該吃藥了。」鄭匡從護士手裡接過藥杯,遞過去。

  鄭世勛緩緩接過藥杯,就著溫水把藥吞下去。

  吃完藥,他也沒有把水杯放回去,就握在手裡,杯壁的溫度透過玻璃傳過來,溫溫的。

  「這幾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那年我弄丟了她以後,找了大半輩子。但我從來不敢真正用力去找,不是找不到,是怕找到之後,她會因為我出事。」

  鄭匡坐在床邊,看了一眼父親手背上那根留置針,針頭邊緣的皮膚有一點發青。

  「您是說……晚宴上看到的那個人?」

  鄭匡等了幾秒,見他沒回答,又低聲道:「她現在是溫家的人。仲謙兄弟的準兒媳婦。我讓人打探過,她的母親去世了很多年,父親是南城普通工薪。」

  「像。」鄭世勛說,「眉眼跟你媽媽很像,特別像。如果你姐姐還在世,如果她有也有女兒的話,年紀應該也對得上。」

  「如果您覺得像,」鄭匡說,「我讓人去走一趟。」

  鄭世勛沉默良久。

  「……先別查。別讓她出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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