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餘生不負
股權轉讓的事宜弄好後,奶奶最先起身,她扶著傭人手臂,對田小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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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了,既然名分定了,便去祠堂上香吧。入了溫家門,要給列祖列宗磕個頭。」
田小棠微怔,隨即輕輕點頭:「好。」
白嫻純放下茶杯。
「走吧小棠,咱們一起過去。」
田小棠「嗯」的一聲,跟著其他人一起站了起來。
祠堂在老宅西面,門是深色的木門,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匾,寫著「溫氏宗祠」四個字,字跡已經有些年頭了,邊角的金漆剝落了幾塊,但整體還保持著規整的樣子。
白嫻純推開木門,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「吱呀」。
白嫻純與溫仲謙走在最前,奶奶居中,溫敘白牽著田小棠的手,並肩走在最後。
祠堂里光線暗一些,只有供桌兩旁點著兩盞長明燈。
供桌上整整齊齊地排著十幾塊牌位,木質已經有些發暗,但每一塊都擦得乾乾淨淨。
田小棠站在供桌前,目光從那些牌位上一一掠過。
有的名字前寫著「顯考」,有的寫著「顯妣」,有的落款是「溫氏第十六世」,她認不全,但她知道這些都是溫敘白的祖先,是這棟老宅的根基。
老傭人已點燃三炷清香,恭敬遞上前。
溫敘白接過香,轉手遞給田小棠,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捏了一下,像是在告訴她別緊張。
田小棠抬眼望向他。
少年長成的男人,身姿挺拔,眉眼清雋沉穩,在香火沉沉的光暈里,顯得格外牢靠。
她接過香,和他並肩站立。
接著兩人一同彎腰,跪拜。老傭人則在旁高聲說道。
「一拜,承先祖庇佑。」
「二拜,結今世姻緣。」
「三拜,許餘生相守。」
三次叩首結束,田小棠心底那一點殘存的恍惚,終於徹底落穩了。
她覺得此刻的自己,是真的,完完整整,徹徹底底,成為溫家人了。
拜禮結束。
奶奶站在香案旁,望著牌位,緩緩說道。
「溫家世代娶妻,只娶一人,守一生。」
「股份傳媳不傳外,家風傳德不傳利。給你們資產,不是讓你們貪富貴,是讓你們記住,」
「男人不可負妻,婚姻不可兒戲。」
奶奶的目光落在最靠邊的那塊牌位上,停了一會兒。那塊牌位比其他的舊一些,金粉描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。
「這條規矩,不是空話,是老一輩吃過虧、栽過跟頭才定下來的。」
「早年間溫家有位叔伯,心性不穩,婚內放縱,在外養了外室,留下一堆旁支子女。」
「那些孩子名分不正、教養不齊,長大後貪圖主家資源,貪念滋生、糾纏不休。」
「幾十年裡,爭產、挑事、攀附,攪得溫家嫡系不得安寧,老一輩差點守不住家業。」
「也是從那之後,族裡立死規,溫家嫡系,一生一妻,絕不納外。」
她轉頭看向溫敘白,眼神鄭重。
「阿敘,這些事情奶奶同你講過很多次了,你應該都懂的。」
「我們溫家不怕窮、不怕難,最怕家事不寧、人心不齊。」
「錢財家業傳得下去,德行和忠心,才是守家之本。」
白嫻純在旁適時接話:「今日祠堂上香,便是告知祖宗,你們兩個自此一體。往後風雨同擔,貧富相守。」
溫仲謙看著兩個孩子,也補充道:「在家風面前,諾言那些都不作數的,守一輩子才算數。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守住本心。」
聽完長輩們的這些話,田小棠心底震動,轉頭看向溫敘白。
男人也正在看她。
燭火映在他眼底,澄澈又堅定。
當著列祖列宗的面,溫敘白抬手,輕輕替她拂去袖口沾染的一點香灰,低聲對她說道。
「我不會讓溫家先祖,不會讓爸媽、奶奶,更不會讓你失望的。」
「今日入祠,餘生不負。」
簡單八個字,重過一切情話。
田小棠心頭一熱,輕輕點頭,眉眼輕輕彎了起來。
上香結束後,一家人緩步退出祠堂。
白嫻純拉過田小棠的小手,輕輕拍了幾下。
她看了眼走在前方的父子兩個,側頭對田小棠說道。
「咱們溫家嫡系的男人,往上數好幾代,都是娶了就過一輩子的沒有離婚的,也沒有在外面亂來的。你現在是溫家的人了,以後阿敘要是敢犯渾,你來找我,我肯定收拾他。」
田小棠側過頭看了白嫻純一眼。白嫻純的目光還落前方的兩個男人身上。
田小棠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溫敘白,小聲道。
「他不會犯渾的。我相信他。」
溫敘白像是聽見了身後的低語,腳步頓了一瞬,側過半張臉來,目光越過肩頭落在田小棠身上。
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,便又轉了回去,繼續往前走。
田小棠的心卻被那一眼燙了一下,攥著白嫻純的手不自覺收緊了。
一行人穿過迴廊,陽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,在地上鋪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格子。
到了正廳門口,奶奶停下腳,扶著門框回頭看了田小棠一眼。
「小棠啊,你跟我來一下。」
田小棠怔了怔,鬆開白嫻純的手,乖順地走上前去,扶住了老人的胳膊。
溫敘白回頭看了一眼,奶奶沖他擺擺手:「你跟你爸去書房喝茶去,我跟孫媳婦說幾句體己話,你一個大男人跟著做什麼。」
溫敘白目光在田小棠臉上停了一瞬。田小棠沖他輕輕點了一下頭,他才轉身,跟著溫仲謙往書房的方向去了。
奶奶帶著田小棠穿過正廳後面的小門,沿著一條更窄的走廊往東走。
走廊盡頭是一間屋子,門沒鎖,推開之後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屋裡擺著一張老式的書案,案上放著幾本線裝的家譜,旁邊一隻青瓷筆洗,裡面還沉著半汪清水。
窗邊放著一把藤椅,椅墊已經坐出凹陷的形狀,顯然是常有人來的地方。
奶奶鬆開田小棠的手,自己先走到藤椅邊坐下,然後拍了拍旁邊的矮凳:「來,坐。」
田小棠依言坐下,膝蓋併攏,雙手放在腿上,姿態端正。
奶奶看了她一會兒,目光很安靜。
「剛才在祠堂里說的話,你是不是覺得有些重了?」
田小棠搖頭:「奶奶說的都是道理,我聽著心裡踏實。」
奶奶笑了一下:「踏實就好。不踏實的日子,我過過,不想讓你們再過。」
她頓了頓,伸手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隻木匣子。
「我這裡有些東西,是當年我嫁進溫家的時候,阿敘的太婆婆給我的。」
「那時候我的年紀比你還小,站在祠堂里拜祖宗的時候,手都是抖的。太婆婆把我叫到這兒來,跟我說了幾句話,又把這隻匣子給了我。」
她說著,輕輕掀開匣蓋。
田小棠望過去,裡面是幾樣東西。一對銀鐲子,一封信,還有一把小小的銅鑰匙。
奶奶拿起那對銀鐲子,托在掌心裡:「這是太婆婆嫁進溫家時,她婆婆給她的。到她傳給我的時候,已經傳了五代了。鐲子不值什麼錢,但傳的是個念想。每一代溫家的媳婦,都是有人托著、有人看著的,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進來的。」
她把鐲子放到田小棠手裡。
「我今天把它傳給你了。」
「奶奶……」
田小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銀鐲,嗓子有些發緊。
奶奶擺擺手,不讓她繼續說下去。
「你別覺得有壓力。傳給你,是信你能接得住。溫家這些年的媳婦,沒有一個掉過鏈子的,你也不會。」
她合上匣蓋,又把那封泛黃的信拿起來。
「這封信,是太婆婆寫給她丈夫的。那年她丈夫在外地經商,遇了匪患,消息傳回來的時候,家裡人都以為他回不來了。太婆婆寫了這封信,沒寄出去,就放在匣子裡。」
「後來人平安回來了,這封信卻留了下來。太婆婆說,留著它是提醒自己,惦記的人還在,日子就還得好好過。」
田小棠聽得心裡發燙,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鐲,又抬頭看了看奶奶。
老人家的目光平和而深遠。
「我們溫家男人,旁的不說,有一樣是好的。認定了就不會變。」
「阿敘從小就死心眼,認準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認準了你,就是一輩子的事,你不用替他擔心,倒是你自己,」
奶奶微微傾身,目光直直看著田小棠。
「你要記住,你進的是溫家門,可你首先得是你自己。溫家的媳婦不是掛件,這個家從老到小,沒有誰會看輕你。你得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想法,該說的話就要說,該拿的主意就要拿。」
「太婆婆傳給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,」奶奶坐直了身子,「她說,溫家的男人可靠,溫家的女人也得扛得住事。光靠男人靠得住,那叫運氣。兩個人互相靠得住,那才叫日子。」
田小棠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是溫敘白的聲音,隔著門板傳進來。
「奶奶,你們說完了嗎?該吃早飯了。」
奶奶揚聲應道:「說完了,馬上就來。」
門外應了一聲「好」,腳步聲卻沒有立刻遠去。溫敘白像是又在門口站了幾息,才轉身走的。
田小棠聽著那腳步聲漸遠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奶奶看在眼裡,笑著哼了一聲:「行了行了,別在這兒魂不守舍的了。鐲子收好,一會兒早飯時戴上也行,讓阿敘看看,他媳婦有他奶奶撐腰呢。」
田小棠起身,把銀鐲收進衣袋裡,又彎下腰抱了一下奶奶。
「謝謝奶奶,我扶您過去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