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種樹
太陽暖暖地灑在後院的泥地里,風輕輕拂過竹梢。
奶奶自從把家裡生意全權交給小兒子之後,就潛心鑽研黃帝內經。
她在院子裡開闢有一塊地,作為她的藥圃,專門種些滋補的草藥,都是她自己常年用慣的。
午後閒來無事,她便拎著小竹鏟,慢慢踱步到後院,打算打理一下她的藥苗。
現在春天,最適合栽種了。
田小棠陪著她一同過來,主動接過手裡的小工具:「奶奶,我來吧,您在旁邊指揮就行,順便教教我認些草藥。」
奶奶看著她溫順的模樣,眉眼柔和,也不推辭,點點頭任由她忙活。
現在的田小棠,面對奶奶早已沒有初見時的那種拘謹。
她蹲在鬆軟的泥土地上,在奶奶的指導下,挖坑、放苗、覆土、壓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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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不懂或者不確定的就反覆問奶奶,做錯被奶奶嘮叨了她也不怕,錯了就重新來過,不急不躁的。
陽光落在田小棠烏黑的發頂,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。她垂著眉眼,把一株株幼苗慢慢放進土裡。
奶奶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曬著太陽,靜靜看著她忙碌,時不時點撥兩句。順便告訴她手裡拿的是何中藥,有什麼功效。
種完兩排之後,田小棠直起身,揉了揉腰。
她剛想繼續往下種,就聽到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她抬起頭,看到溫敘白從外面走進來,穿著一件薄外套,手裡拎著一棵小樹苗,根部用麻布包著,土還是濕的,像是剛從苗圃那邊挖回來的。
田小棠看著他走進來,問道:「……你幹嘛去了?」
「去了趟集市。」溫敘白走過來,把那棵小樹苗放在地上,摘掉手上的土,「買了一棵桂花樹。」
田小棠低頭看了看那棵小樹苗,又抬頭看了看他:「……種哪?」
「後院那邊,」溫敘白指了指院子東南角那塊空地,「就種那棵桃樹旁邊。」
奶奶見狀,笑著開口:「難得你有心,還特意跑一趟集市。」
「趁著今天有空,栽下。」溫敘白垂眸看向身側的田小棠,伸手拂掉她發間沾的一點碎草葉,「要不要跟我一起種?」
田小棠立刻放下手裡的小鏟子,眉眼彎彎:「好啊。」
接著她看向奶奶,奶奶一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「嗯。」
田小棠開心地站起來,去水龍頭下沖了沖手,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她走過去的時候,溫敘白已經拿起鐵鍬,在東南角那塊地上開始挖坑了。
土被他翻開,露出深褐色的新土層,帶著濕潤的氣息,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她在他旁邊蹲下來,看著那個坑一點一點變深。
溫敘白手法嫻熟,看樣子沒少做翻地的活兒。春日的午後是有些熱的,特別在陽光下。
沒一會兒功夫,他額頭上便起了一層薄汗。田小棠看到了,遞給他一條手帕。溫敘白沒接,把頭伸過去讓她幫擦。
田小棠笑了笑,站起來幫他擦汗。
「怎麼突然想種桂花樹呢?」
溫敘白說:「種給咱們女兒的。」
「以後咱們要是有女兒了,就在這棵桂花樹下埋一瓶女兒紅,等她出嫁那天再挖出來。」
田小棠瞬間一怔,臉頰倏地泛起一層淺紅,有些哭笑不得。
「……你想得,是不是太遠了點呀。…還沒懷呢。」
溫敘白把樹苗遞給她,讓她幫忙扶好,他緩緩站直身體,低頭凝視她一會兒後,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。
「遲早的事。樹長得慢,先種著,慢慢長。等它枝繁葉茂的時候,說不定就有了呢。」
田小棠被他說得心頭滾燙,又忍不住問:「那萬一不是女兒,是兒子呢?」
溫敘白把挖出來的泥土往回填,低低笑出聲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。
「是兒子也沒關係。若是兒子,這棵桂花樹就留給未來的兒媳婦。一樣種樹,一樣藏酒。兒媳婦也是女兒。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,都是我們的孩子。兒媳婦也是。」
田小棠愣愣看著他,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喝的那壇酒,酒香醇厚,入口綿柔。
「咱們昨天喝的那壇酒……就是從後院哪棵樹下刨出來的嗎?」
「嗯。那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埋的。後院的桃樹底下。」
田小棠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那棵剛種下的桂花樹,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後院那棵老桃樹的方向。
她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她昨天晚上喝的那壇酒,是溫仲謙在溫敘白出生那年埋下的。
三十年後,她成了溫敘白的妻子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喝下了那壇酒。
她側過頭看著他,想了想:「那軟軟的有沒有?」
溫敘白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「她也有。埋在後院那棵石榴樹底下。等將來她出嫁那天,會挖出來的。」
田小棠想像了一下溫軟出嫁那天,在後院石榴樹下刨出那壇酒的樣子,嘴角也慢慢翹了起來。
「真好。」
她蹲下來,用手掌把那棵桂花樹根部的土又壓了壓。
不遠處的廊檐下,白嫻純端著茶杯,正靠在溫仲謙旁邊,看著院子東南角那兩個蹲在地上的身影。
她看了好一會兒,嘴角彎了一下,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。
「你看看,你兒子在給你乖孫種樹呢。」
溫仲謙正低頭看手機,聞言抬起頭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院子那頭,溫敘白蹲在剛挖好的坑旁邊,正往樹根上填土,田小棠蹲在他對面,用手掌壓平周圍的土。
溫仲謙看了一會兒,放下手機,語氣不咸不淡的:「種棵樹而已,又不是種了個孩子出來。」
白嫻純笑道:「樹都種了,還怕沒孩子嗎?看來昨天咱們貼的那個掛畫有效果了,我說要貼的,沒錯吧?」
溫仲謙「嗯」了一聲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沒有從院子的方向收回來。
白嫻純又看了一會兒遠處那兩個身影后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說你兒子……小時候那麼皮,把奶奶的玉佩扔魚塘里,害全家抽乾了一整個魚塘的水才撈上來。」
溫仲謙聽到這茬,嘴角動了一下:「那次打了他一頓,三天沒跟我說話。」
「時間過得太快了,」白嫻純說,「你看他現在。都會給自己將來的孩子種樹了。」
溫仲謙把茶杯放下了,目光落在院子的方向,落在那兩個蹲在桂花樹旁邊的身影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「……是長大了。」
白嫻純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轉回去,繼續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。
溫敘白正伸手把田小棠頭臉上的頭髮撩開,兩個人面對面,笑盈盈的。周圍的空氣仿佛都換成粉色的。
藥圃旁的石凳上,奶奶靜靜坐著,將兩人的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她原本垂著的眼眸微微怔了怔,目光落在院裡兩個年輕人身上,光影重疊,忽然就恍惚了數十年的光陰。
幾十年前,也是這樣暖洋洋的春日午後。
那時她剛嫁進溫家,也和小棠一樣溫順柔軟。
年少的爺爺也是這般,會在庭院栽樹、會替她拂去鬢邊碎發。
他們也曾在樹下並肩而立。一晃眼,幾十年就過去了。
當年陪著她種樹賞花的少年,早已長眠故土。當年懵懂幼稚的兒孫,也都已娶妻成家。
奶奶只覺得眼眶微熱,唇角卻緩緩揚起一點弧度。
老爺子在天之靈,應該會很高興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