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退婚


  「前朝餘孽,徐家父女,就地格殺!」

  

  馬蹄聲踏碎了杏花村的寧靜。

  徐青禾被破門聲驚醒,她做夢也沒想到,這竟是她未婚夫陳文遠的手筆。

  陳文遠家窮得揭不開鍋,徐青禾卻從未在意。

  她幾乎傾盡所有,替他買筆墨、掙束脩,陪他熬過了五次落榜的日日夜夜。

  一朝得中舉人,原以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,但她最終等來的不是紅妝花轎,卻是一張張怒視著自己,恨不能立刻將她身首分離的官兵的臉。

  可哪有什麼前朝餘孽呢?

  不過是她的父親——曾是前朝將軍麾下悍將,厭倦了殺戮和討伐,帶著徐青禾隱居在這杏花村,只想求一個安穩餘生。

  而這,竟成了陳文遠獻給新朝權貴、換取青雲路的投名狀。

  那一夜,京城陳府內賓客盈門,觥籌交錯。

  而千里之外的杏花村,火光染紅了半邊天,全村三百七十五口人,全部葬身火海。

  濃煙嗆進了肺里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肉燒焦的腥甜。

  真疼啊……

  意識渙散前,徐青禾用盡最後的力氣,指甲深深摳進了滾燙的土裡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頭,痛得像要裂開。

  徐青禾猛地睜開眼,映入眼帘的,是粗陋的房梁,熟悉的土牆。

  這不是陰曹地府。

  她抬起手,是一雙年輕、緊緻、布滿薄繭卻完好無損的手,沒有燒傷的猙獰疤痕,沒有在火中蜷曲的焦黑。

  徐青禾重生了。

  重生到陳文遠中舉歸來後的第三日。

  重生到,他母親上門逼婚、勒索加倍嫁妝的這一天。

  院子裡傳來父親徐鐵山熱情又侷促的招呼:「快請進,原來是親家母來了!」

  一個拿腔拿調的女聲立刻冷硬地打斷:「打住!還沒成親呢,這關係可先別亂攀。去,把你女兒叫出來,我有話要說。」

  是陳母。

  和前世一模一樣的開場白,字字句句,都透著即將翻臉不認人的優越感。

  前世的徐青禾,驚慌失措,苦苦哀求,最終被掏空家底,屈辱地買來了這樁婚姻,也為自己和全村的滅亡埋下了禍根。

  這一世,徐青禾一把推開房門,臉上沒有淚,只有冰封般的平靜。

  「伯母,今日登門,有何貴幹?」

  陳母下巴抬得更高,仿佛施捨般地說道:「青禾啊,我兒子文遠如今是舉人了,你們家開飯館的,怎麼配得上?今日我來,就是通知你們,婚約不作數了,退婚!」

  徐鐵山面色大變,急得要上前理論。

  徐青禾輕輕抬手,攔住了他。

  徐青禾看著陳母,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,「直說吧,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

  陳母臉上的得意猛地一僵,她沒料到徐青禾會如此直接,仿佛看穿了她貪婪的皮囊之下,那套「加嫁妝就不退婚」的算計。

  她乾咳了一聲,擠出一個生硬的笑:「咱們多年鄰里,我也不忍心拆散你們。這樣,你們家……嫁妝多添兩倍,今天就當我沒來過。否則,我兒子一個舉人,夫人沒家世不說,嫁妝又寒酸,說出去豈不丟臉?」

  還是這套說辭,一字不差。

  徐青禾笑了。

  不是氣極反笑,而是一種徹底釋然、帶著無盡嘲諷的冷笑。

  她沒有接話,轉身走到院牆邊,取下了那面她家飯館用來招呼客人的銅鑼。

  「鐺!鐺!鐺——!」

  清脆刺耳的鑼聲,像驚雷一樣炸響了徐宅外整條街的寧靜。

  徐青禾一邊用力敲打,一邊揚聲高喊,聲音仿佛穿透了半個村莊:「來人啊來人啊!大家都來看看!陳家中了舉人就翻臉不認人,要逼死我們老徐家了!」

  「你!你瘋了?!你快住手!」

  陳母臉色驟變,急得衝上前就要搶奪徐青禾手裡的鑼槌,可她一個中年婦人,哪裡能比得上徐青禾靈活。

  沒多久,徐家的院門外,便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。

  「青禾丫頭,咋回事?敲鑼打鼓的?」

  「鐵山兄弟,出啥事了?」

  為首的王伯撥開人群,關切地問:「青禾啊,別慌,發生什麼事了,你說出來,咱們杏花村的老少爺們兒、嬸子大娘都在,肯定替你做主!」

  徐鐵山為人忠厚,經常幫襯鄰里,再加上徐記飯館物美價廉,味道也著實鮮美,父女二人也因此在杏花村積攢下了極好的人緣。

  陳母見這陣勢,心知不妙,外頭的人似乎都向著徐家。

  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強作鎮定地對著門外擺手:「誤會,都是誤會!大家別聽這丫頭瞎嚷嚷!」

  「誤會?」

  徐青禾停了鑼,雙手叉腰,「陳文遠中了舉人,陳家覺得我們開飯館的配不上了,今日上門,逼我們家多出兩倍的嫁妝,否則就要退婚!」

  「什麼?還有這種事?」

  「兩倍嫁妝?這不是趁火打劫嗎!」

  「中了舉人就了不起了?就能這麼糟踐人了?!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門外的議論聲瞬間炸開了鍋。

  陳母急得額頭冒汗,來回踱步,徒勞地解釋:「不是……不是這樣……是徐家自己……」

  徐青禾並未理會這些議論,她目光看向院門外人群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那裡正縮著一個人。

  她沉聲喝道,聲音穿透了外頭的議論聲:「陳文遠!你有本事來退婚,沒本事自己進門來當面對質嗎?」

  這一聲喝,讓所有人的目光「唰」地一下,順著徐青禾的視線,聚焦到了那個角落。

  眾目睽睽之下,陳文遠耷拉著腦袋,腳步遲疑地挪進了院子。

  他不敢看徐青禾,更不敢看周圍的鄉親們,那副畏縮的模樣,哪裡像個新科舉人,倒像只受了驚的鵪鶉。

  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,徐青禾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
  前世自己竟將終身託付給這樣一個人,真是瞎了眼!

  陳母見兒子如此不爭氣,又急又惱,上前推了他一把,壓低聲音:「沒出息的東西!你現在是舉人!把腰給我挺起來!怕她做什麼!」

  陳文遠被推得一個趔趄,這才勉強抬起頭,飛快地瞥了徐青禾一眼,眼神飄忽,嘴唇動了幾下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  徐青禾忽地輕笑一聲,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釋然:「陳伯母,算了吧,別為難陳大舉人了,還是我來說吧。」

  院內外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
  徐青禾挺直脊背,朗聲道:「既然陳家覺得我徐家配不上,覺得我徐青禾會丟了他舉人的臉面,那我也不強求,更不高攀,這婚事,今日便退了吧。」

  「從此以後,我徐青禾與陳文遠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,再無瓜葛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門外先是一靜,隨即議論再起。

  「退了也好!這樣的婆家,嫁過去也是受氣!」

  「青禾,你可想清楚了?畢竟是舉人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陳母一臉震驚,陳文遠也面紅耳赤。

  他們預想了徐青禾的哭求,預想了徐鐵山的憤怒,卻唯獨沒料到,她會如此乾脆利落地主動提出退婚!

  而且態度如此決絕,沒有半分留戀。

  徐青禾白眼一翻,揚起下巴,繼續說道:「咱們小門小戶,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的嫁妝。從前陳大舉人家裡揭不開鍋時,讀書的束脩、筆墨紙硯,沒少靠我爹接濟,這些我們徐家也不用你們還了。」

  「行了,話已說清,你們走吧。」

  「青禾!別……別啊!」

  陳母瞬間慌了神,這跟她精心算計的結果完全不一樣!

  沒有拿到加倍嫁妝,反而落了個逼婚、忘恩負義的惡名,兒子剛中的舉人,名聲可就要壞了!

  她慌張地看向徐鐵山,「鐵山!鐵山兄弟!你快勸勸青禾!這孩子說的都是氣話!這婚事不能退啊!」

  徐鐵山看著女兒挺直的身影,又看了一眼陳家母子的嘴臉,心中原本的驚怒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「陳嫂子,我女兒的意思,就是我的意思,這婚事,退了,你們請吧。」

  陳母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
  陳文遠更是面紅耳赤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徐青禾不再看他們,轉身挽住父親的胳膊,低聲道:「爹,我們進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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