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熱騰騰的牛肉麵
謝景言收回思緒,將目光投向窗外。
從這個狹小的窗口看出去,視野恰好能囊括小院和對面的「徐記飯館」。
飯館檐下,那面寫著「徐記」二字的青布旗子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旗面有些舊了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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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過敞開的店門,他能看見徐青禾嬌小的身影正在裡頭忙碌。
她繫著一條半舊的碎花圍裙,衣袖挽到手肘,露出白皙卻結實的小臂。
嘴唇不停地動著,正與徐鐵山說著話。
徐鐵山一大早就去了趟鎮子,買了幾隻雞回來,一來是飯館裡雞肉存貨告急,得補上。二來,他心裡盤算著,老母雞燉湯最是滋補,正好給家裡躺著的那人補一補。
徐鐵山一邊利落地處理著雞,一邊壓低聲音對女兒道:「你這丫頭,你聽那人說什麼,你就信什麼嗎?。」
徐青禾正揉著面,頭也不回,「爹,我看他說話時眼神挺坦蕩的,不像扯謊。再說了,您沒見他皮膚白嫩嫩的,身子骨瞧著還沒我壯實呢,多半就是跟著商隊打打雜、記記帳的柔弱夥計,遭了無妄之災罷了。」
徐鐵山手起刀落,將雞肉剁成小塊,小聲道:「你可知,若是讓官府知道村子裡藏了這麼個身份不明的人,那他可就要被抓走充軍了。」
徐青禾小聲嘟囔:「那咱別讓官府知道不就好了。」
「唉……你讓我說你什麼好!」
徐鐵山將剁好的雞塊「哐」一聲扔進盆里,濺起幾點水花,「如今這世道亂成什麼樣了?外頭什麼人的話都不能輕信,尤其是這種來歷不明的陌生人!」
徐青禾手上揉面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又加重了力道,並未接話,她心裡明白,父親說的是有道理的。
徐鐵山手裡的活突然停了下來,側頭看向徐青禾,沉聲道:「你莫不是覺得人好看,看上人家了吧?」
「爹,你說什麼呢?!」
徐青禾轉過身,小聲嗔怪道:「你女兒我是那麼輕浮的人麼?!我就是見他傷得重,留他幾日養傷,爹爹要是實在放心不下,等過幾日稍微好些了,給他些盤纏讓他離開就是了。」
徐鐵山看著女兒倔強的側臉,知道她認定的事,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他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,卻仍帶著警告:「這可是你說的啊!到時候要是又心軟不肯,你看我怎麼收拾你。還有,平日送飯照料,保持些距離,男女有別。」
「知道啦,爹!您就放心吧!」
徐鐵山搖搖頭,拎起處理好的雞塊去後院清洗。
徐青禾對著父親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頭,做了個鬼臉。
一轉頭,瞧見灶上大鍋的鍋蓋邊緣正「噗噗」地往外翻湧著蒸汽。
她忙湊到灶前,掀開鍋蓋,一瞬間,熱騰騰的水氣「呼」地撲到她臉上,熏得她臉頰微紅。
眼看水開了,徐青禾從旁邊的案板上,抓起一把剛切好的手擀麵。
麵條粗細均勻,根根分明,微微泛著麥黃的光澤,她手腕一抖,麵條如銀絲般散開,落入沸騰的鍋中。
她用長竹筷迅速撥拉幾下,防止粘連,然後重新蓋上了鍋蓋。
接著,她取出一大塊滷好的、色澤醬紅的牛肉,這牛肉是徐記飯館的特色之一,用的是父親秘制的香料方子,鹵得早已酥爛入味。
手起刀落,她將牛肉切成厚薄均勻的片,碼放在一旁的白瓷盤裡,接著又取來一個空碗,往裡面加入燒滾的骨湯。
估摸著麵條快好了,她掀開鍋蓋,將麵條撈起瀝乾水分,放入碗中,把切好的牛肉鋪在面上,再撒上一小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末。
一碗熱氣騰騰、清滑爽口的牛肉麵便成了。
再回到閣樓,謝景言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,聽見動靜,他睜開眼。
徐青禾胳膊上挎著一個蓋得嚴嚴實實的籃子,「哐當」一聲,將籃子放在桌上。她
看向謝景言,「能下地不?能下地就來吃飯。」
謝景言從昨日被追殺,到不慎落崖,直至此刻,粒米未進。
重傷和失血消耗巨大,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,甚至能感覺到胃裡因飢餓而微微抽搐。
他沒多猶豫,慢慢挪下床,走到桌邊坐下,但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,面露疑惑,「飯呢?」
徐青禾這才想起,抿嘴一笑,伸手將籃子上蓋著的厚毯子掀開,「平白端個碗進來,惹人猜疑,我就想了這個辦法。」
霎時間,一股濃郁的、混合著牛肉醇香、骨湯鮮香的味道,猛地從籃子裡竄出來,霸道地充盈了整個房間。
謝景言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。
徐青禾雙手將海碗端出來,放到謝景言面前,臉上帶著一點小驕傲,喜滋滋地說:「吃吧,牛肉麵,我做的。」
她對自己的手藝向來有信心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,不說方圓百里,至少在杏花村,她做的吃食,還沒人說過不好。
她心裡暗想著,就憑這香味,這賣相,你就吃吧,一吃一個不吱聲。
然而,她臉上那點小得意,很快就僵住了。
謝景言看著面前的這碗面,絲毫沒有動筷的意思。
徐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發現湯麵上漂著兩片指甲蓋大小的,發黑髮軟的爛菜葉子。
更糟糕的是,星星點點的泥土,正從那兩片爛葉子上慢慢析出,在白皙的骨湯麵上暈開些許渾濁。
她趕忙用筷子將那兩片爛葉子挑出來,尷尬地乾笑了兩聲:「啊哈哈……這、這籃子,是平日裡買菜用的,沒來得及清洗,不打緊不打緊!」
做完這些,她重新把筷子遞向謝景言。
謝景言原本被香氣勾起了強烈的食慾,現下瞬間減了大半,想他堂堂將軍,即便是行軍打仗,也力求潔淨有序,更遑論吃過什麼沾泥帶草的東西。
他抬眼,剛好迎上徐青禾滿眼期待的目光,他抿了下嘴,狠狠吞咽了下口水,伸出手去接她遞給自己的筷子。
可手還沒碰到,徐青禾又突然把筷子收了回去,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兩遍,嘴裡還嘀咕著:「哦哦……筷子也有些髒了。」
謝景言:「……」
他嘴角抽了一下,伸出去的手,收回來不是,繼續伸著也不是,就那麼僵在空中。
這姑娘……到底是講究,還是不講究?
徐青禾擦完筷子,一抬頭,看見謝景言手臂微顫地僵在那裡,以為他是傷口疼痛導致手臂無力,趕忙道:「手臂的傷還疼啊?要不我餵你?」
「不用了!」
謝景言幾乎是立刻出聲,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。
徐青禾點了點頭,「那行,你先吃著,下頭飯館還有事忙,我先下去了。」
閣樓里重新安靜下來,謝景言坐在桌邊,手裡握著筷子,目光複雜地盯著眼前這碗面。
香氣無孔不入,拼命撩撥著他空癟的胃。
可這湯……
還有這雙筷子……
他閉了閉眼。
吃,還是不吃?
掙扎了許久,最終,他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吃唄,難不成……真餓死在這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