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這毒,晝伏夜發


  幾乎是狼吞虎咽,風捲殘雲般,謝景言就將那碗牛肉麵吃得乾乾淨淨,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
  腹中的空虛被溫熱紮實的食物填滿,帶來令人安定的飽足感。

  他不得不承認,這碗面確實好吃,麵條勁道爽滑,牛肉酥爛入味,湯頭醇厚鮮香,調味恰到好處,手藝堪稱精湛。

  沒想到在這等偏僻的鄉野村落,竟能吃到這般不輸京城大館的滋味,他甚至生出「再來一碗」的念頭。

  但腦海里隨即浮現出徐青禾不修邊幅的模樣,便打消了這個念頭,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無奈。

  他放下碗筷,就這般在閣樓上,時而玩著窗外,時而閉目養神。

  大半日下來,他對收留自己的這對父女,以及這個名為杏花村的地方,已有了個初步的輪廓。

  徐鐵山與徐青禾父女,是再本分不過的尋常百姓。

  他們經營著這家小小的飯館,從清晨忙到日暮,洗菜、切肉、揉面、烹炒,每一個步驟都透著熟練與踏實。

  他們救下自己,純粹是出於鄉野人家最樸素的「見死不救,於心難安」的善念。

  

  這間「徐記飯館」,生意著實紅火,從午時前後開始,食客便絡繹不絕,小小的飯館裡時常坐得滿滿當當,門口甚至還有人排隊等候。

  幾乎每個食客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神情,大口吃著飯菜,與相熟的人高聲談笑。

  看得出,這父女倆的廚藝很受認可,做的飯食深得人心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食客們不僅來吃飯,也常與徐家父女說笑幾句,問些家長里短,語氣熟稔親切。

  徐鐵山話不多,但有人需要搭把手時,他總會幫上一把。徐青禾則嘴甜心熱,叔伯嬸娘叫得親切。

  整個杏花村,都籠罩在一種安寧、緩慢、自給自足的靜謐氛圍里。

  這份安寧,讓謝景言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。

  他早已習慣了邊關的風沙、金戈的鐵血、朝堂的暗流與無處不在的殺機。

  他手上沾染的人命,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。

  算計、背叛、埋伏、你死我活的爭鬥,才是他認知中世界的常態。

  驟然跌入這樣一個仿佛被時光遺忘的、充滿炊煙與飯菜香氣的寧靜村落,看著這對善良樸實的父女為生計忙碌,聽著窗外雞犬相聞、鄰里笑談……

  這一切,美好得近乎虛幻,與他所背負的沉重,與身上沾染的血腥格格不入。

  午後,徐鐵山抽空上閣樓來查看了一次,他仔細為謝景言把了脈,查看了傷口敷料,眉頭微松。

  傷口也未再滲血,只是失血過多,身子還虛得很,需靜養。

  日頭漸漸西斜,飯館裡的客人終於稀少下來,只剩下零星幾個熟客還在閒聊。

  徐青禾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桌椅,擦了櫃檯,估摸著閣樓上那位傷員該餓了,便轉身進了廚房。

  她盛了一碗清淡的白粥,又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爽口醬菜,一起裝進竹籃,仔細蓋好,提著上了閣樓。

  推開房門,屋內光線昏暗,謝景言並未點燈。

  他直挺地躺在床鋪上,雙眼緊閉,呼吸聲似乎比平時粗重一些。

  徐青禾將粥和菜在桌上擺好,見床上的人依舊毫無動靜,便走上前,輕聲喚道:「郭七?吃飯了。」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她遲疑了一下,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
  指尖傳來的觸感,讓她心頭猛地一跳。

  燙!

  那種不正常的、灼人的熱度,透過單薄的衣衫清晰地傳來。

  徐青禾臉色一變,急忙將手心貼上謝景言的額頭。

  也燙!

  「又發燒了!」

  她低呼一聲,加重了搖晃的力道,提高聲音喊道:「郭七!郭七!醒醒!」

  床上的人依舊雙目緊閉,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透出一種不祥的潮紅,嘴唇乾裂,對於她的呼喊和搖晃,毫無反應,只有胸膛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。

  燒得昏過去了!

  徐青禾心頭一緊,轉身疾步衝出閣樓,跑著回到了飯館,叫來了徐鐵山。

  他坐到床邊,搭上謝景言的腕脈,凝神細察。

  脈象紊亂而急數,時沉時浮,一股陰邪燥熱之氣在體內左衝右突。

  他扯開謝景言的衣領,左肩的傷口又出血了,滲透了包紮的布條。

  「像是毒性發作了。」

  他收回手,面露疑惑:「白日裡我來看他時,脈象雖虛,卻還算平穩,傷口也無惡化跡象。怎麼到了傍晚,突然就急轉直下?」

  他心中升起一個猜測,「莫非……這毒並非持續發作,而是晝伏夜發?」

  「晝伏夜發?」

  徐青禾第一次聽到這個詞,驚疑不定,「還有這樣的毒?」

  「世間奇毒,千變萬化,無奇不有。」

  徐鐵山看了女兒一眼,「有些劇毒,為了折磨人,或為了掩人耳目,便會設計成各式各樣的特性,晝伏夜發並不算稀奇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,意有所指地問:「青禾,到了此刻,你還覺得他只是一個被山賊所傷的普通商隊夥計嗎?」

  徐青禾沉默了。

  是啊,若真是普通夥計,何至於被如此厲害的毒藥所傷?

  沉默間,謝景言粗重痛苦的呼吸聲清晰可聞,不停撞著徐青禾的心。

  片刻後,徐青禾抬起頭,眼神里掙扎與決斷交織,最終歸於一片清亮:「爹,我明白您的意思,但人是我們救回來的,若是將他趕出去,入了夜沒人照看著,那可得燒死在野地里。」

  徐鐵山看著女兒,半晌,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?

  他雖懷疑此人來歷,但總歸這些年過慣了鄉村生活,早已沒了從前殺伐果斷的狠決,他也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消逝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

  徐鐵山不再多言,轉身取出他那套銀針,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先穩住他的情況,把這陣毒性發作壓下去。」

  他再次為謝景言施針,手法穩准,認穴極准,幾枚銀針下去,謝景言紊亂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緩了一絲。

  徐青禾打來冷水,擰了布巾,一遍又一遍地為他更換額上的敷布,擦拭脖頸和手臂,試圖用物理方法幫他降溫。

  父女二人守在閣樓,從暮色四合到夜深人靜。

  窗外,杏花村徹底沉入夢鄉,萬籟俱寂。

  屋內,油燈如豆,映照著徐鐵山凝重的側臉和徐青禾忙碌的身影。

  直到後半夜,謝景言滾燙的體溫才終於開始緩緩下降,雖然依舊低燒,但不再那般駭人,他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開。

  徐鐵山再次把脈後,眉頭卻皺得更緊,臉上沒有絲毫輕鬆:「這樣下去不行,銀針封穴只是權宜之計,治標不治本。這毒性詭異猛烈,若找不到對症的解藥或化解之法,他遲早會油盡燈枯而沒命的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該怎麼辦?」

  徐青禾看著父親沉重的臉色,心也揪緊了。

  徐鐵山沉吟良久,他轉回頭,對女兒道:「爹明日一早,去一趟青州城,你康姨沒準有法子。」

  「青州城?」

  徐青禾一愣,那是青州的州府所在,離杏花村有些距離,騎馬來回得三日時間。

  也是許久沒有去青州城看望康姨了,想到康姨見識多,她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,「那爹爹代我向康姨和嫣兒姐問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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