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西北軍務


  平田縣,清風茶館。

  後室內,窗扉半掩,一道天光斜斜照射進來,恰好劈開了室內的昏暗,隔在謝景言與杜明之間。

  謝景言坐在桌後,背脊挺直如松。

  那道光恰好打在他半邊臉上,將他刀削般凌厲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,高挺的鼻樑在另一側臉頰投下斜長的陰影。

  沒入陰影的那半張臉,眉眼沉在幽暗裡,但一雙鳳眸映著光斑,亮得驚人,也冷得懾人。

  他面前攤開著一封信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封信上。

  杜明垂手立在桌對面,目光低垂,只用餘光小心打量著謝景言,不敢出聲。

  讀完新,謝景言沉默了半晌,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,沉著聲道:「岳知節派人來接管軍務,也不知是誰的主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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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杜明喉結滾動,小心翼翼地接話:「若是沒有陛下的授意,想必岳相也不會擅自做主吧。」

  謝景言抬眼看了他一眼,杜明心頭一凜,頭垂得更低了些。

  上次見面後,謝景言便想起了杜明應是出自嶺南杜家。

  嶺南那等富饒之地,經商多年的世家大族,向來看不起中原汲汲營營於官場的士族。

  杜家這些年生意做得火熱,雖不及那些世家,但在嶺南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
  杜家祖上出過幾位清流學士,但真正手握實權的官員卻鳳毛麟角。

  只是讓謝景言有些疑惑的事,杜家怎麼跟尹翰走到了一起,莫不是尹翰的生意都做到嶺南去了?

  謝景言懶得深究,經商是尹翰的事,他不懂,也不想費神。

  尹翰是尹家這幾代人里難得一見的經商之才,整出些什麼新奇的主意也不奇怪,但他既安排杜明來青州,想必杜家除了經商之外,也動了些其他的念頭。

  謝景言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那封信上,說道:「岳知節這兩年擅自做主的事也不少,懷、青兩州的兵權原本就歸屬於他手下的人,如今由他的人暫管,日後陛下問起來也有說辭。」

  杜明壓低了聲音,說道:「侯爺,岳相此舉,或許也是出於安穩西北局勢的考量,待您日後傷愈歸返,接手的也不至於是個爛攤子。」

  謝景言默然。

  杜明這話,站在朝廷的立場,挑不出錯。

  他重傷失蹤的消息被岳知節按下,知曉者寥寥。

  燕州允王那邊,自有其他將領盯著,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大亂子。

  唯獨北境之外的北莽,才是真正懸在大周頭頂的利劍,一刻也鬆懈不得。

  但他這時候派人來接手西北三州事宜,同樣也是擺明了告訴別人謝景言並未在軍中,明著是穩定局勢,但也實打實地在暗中推波助瀾了一手。

  岳知節這一手安排,明顯是藏了心思在裡頭的。

  謝景言眉間微蹙,眼神里的陰寒更濃了幾分。

  杜明察覺出了謝景言的神色變化,小聲道:「侯爺也不必過於憂心,聽聞岳相此番派來的是他的公子岳馳風,小的聽聞侯爺與岳公子的關係似乎還不錯?」

  岳馳風。

  這個名字讓謝景言冷硬的心緒,微微波動了一瞬。

  岳馳風是岳知節的親生兒子,比他小兩歲。

  論武藝,平平無奇。

  論才學,也是中庸之資。

  岳馳風是岳知節的親兒子,比謝景言小兩歲,不論是在學武還是習文上都資質平平。

  要是細說在岳府生活的這十幾年,真正給過謝景言關心的,也就只有岳馳風一人。

  不同於他父親那般冷苛嚴待,岳馳風對謝景言,是一種純粹的同情。

  他現在還能記得,有一年寒冬,因為他背錯了軍策,岳知節罰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,當時岳馳風懷裡抱著狐裘,就站在岳知節的身後。

  他跟著岳知節離開時,裝作無意地將袖籠丟在了謝景言跟前,裡面還額外塞了許多棉布,後來也因此被岳知節懲罰在祠堂里跪了半日。

  岳知節不理解父親為何對謝景言如此嚴苛,就像是在訓練岳府的死士一般。

  而他更不明白,謝景言對自己更是變本加厲,總是將自己逼在崩潰的邊緣。

  岳馳風從未替謝景言向岳知節求過情,不是不敢,而是他覺得他們二人之間竟然有一種詭異的默契,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。

  而謝景言對岳馳風,談不上厭惡,也生不出親近,維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關係。

  岳馳風能力有限,驟然接手西北事務,必定左支右絀。

  但謝景言倒並不擔心,他一手帶出來的人自有章法,還不至於因此就亂了陣腳。

  不過,距離他遇襲失蹤,這才過去沒多久,朝中各方似乎都已聞風而動,迫不及待地想要來攪動他這一池水。

  他本意是想借著養傷的由頭,暫避鋒芒,冷眼看看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。

  可北莽的威脅如芒在背,他終究無法真正袖手旁觀。

  身上的傷,必須儘快好起來才行了。

  思緒流轉,謝景言忽然開口:「上回我讓你帶去問他的話,他如何說?」

  杜明面色一僵,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他把上次謝景言的話,原封不動地帶給了尹翰——費盡心思經營這條商路,可是打算變著法兒地違背他尹家的家訓?

  尹翰當時聽完,當場就指著青州方向破口大罵謝景言不是個東西:「告訴他,老子看他落難可憐,順手幫他一把,少拿我尹家的家訓來噁心人!」

  只是這話,杜明就是有十個膽子,也不敢當著謝景言的面複述。

  他定了定神,垂下眼答道:「尹先生他……什麼也沒說。」

  謝景言抬眼,淡淡地瞥了他一下。

  以他對尹翰的了解,那傢伙不可能什麼也沒說,多半是些罵罵咧咧的話罷了,便也沒再追問。

  謝景言將信紙丟進爐火,輕聲問:「上回讓你查徐家父女,可有什麼消息了?」

  杜明說:「查到一些,徐家父女是約莫十五年前來到青州,落戶杏花村,一直深居簡出,與村中鄰里相處和睦,但並無特殊人際往來,生活背景簡單,這一點侯爺大可放心。他們唯一走動的關係,便只有青州城裡一戶經商的母女。至於十五年前他們從何處來,與何人有過關係,時間久遠,若是侯爺想繼續查,怕是還需要些時間。」

  謝景言微微頷首,其實他能感受到徐家這對父女沒有絲毫惡意,只是徐鐵山身懷武藝,通曉醫術,精通廚藝又懂得打獵,行事也沉穩,讓他下意識地認為徐鐵山不像是普通的鄉野村夫,所以便讓杜明去查一查。

  他本也沒有期待能查到什麼,從杜明的調查結果來看,確實也沒什麼可疑的地方。

  他想了想,緩緩開口:「罷了,不用查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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