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今日,我不願私了


  盧捕頭話音剛落,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集中到了徐青禾身上。

  徐青禾眉頭微微鎖起,腦子裡仔細回憶著昨晚特地請教謝景言的律令,結結巴巴地說道:

  「依據《大周律令》……凡惡意編造、散播謠言,誹謗他人者,視情節輕重,處以杖刑,或徒刑,或……流放,若致……嚴重後果者,可處以死刑。」

  她背誦得並不流暢,但關鍵罪名和刑罰都說出來了。

  陳母和秦嬸聽得汗毛倒豎,臉色煞白。

  陳母強自鎮定,尖聲道:「你……你個丫頭片子,書都沒讀過,字認得全嗎?還能知道《大周律令》了?遠兒,你是舉人,你來說!」

  

  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,看向主桌的兒子。

  陳文遠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,驟然被母親點名,眾目睽睽之下,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,臉色漲紅,支支吾吾道:「娘……這……這《大周律令》卷帙浩繁,兒……兒子攻讀的是經義文章,對律法條文……並不十分熟稔……」

  徐青禾聞言,嘴角沒忍住上翹了幾分,她轉向陳文遠,眼神戲謔:「哦?堂堂舉人,竟然連《大周律令》都不清楚?」

  她不等陳文遠辯解,立刻轉向盧大壯,鄭重說道:「盧捕頭,您是公門中人,精通律法。我剛才說的這些,可是真的?若有記錯、說錯之處,請您指正。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立刻又聚焦到盧大壯身上。

  盧大壯深深看了徐青禾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他也沒想到徐青禾熟悉這些律法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,說道:「青禾丫頭所說的,基本無誤。《大周律令》確有『造謠誹謗』之罪,量刑也正如她所言。」

  他神情閃過一絲複雜,心裡覺得大家都是街坊鄰里,平日裡你家長我家短地爭執也沒少過,倒也從未鬧到公堂秉公處置的地步。

  盧大壯看了眼徐青禾,又看向陳母和秦嬸,試圖勸解:「不過,此事目前來看,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。依我看,你二人在此當眾向青禾丫頭道個歉,保證以後絕不造謠生事,此事便算了,大家鄉里鄉親,若是鬧上公堂,未免傷了和氣,大家……」

  他這是給了台階,但徐青禾卻緩緩搖了搖頭,出聲打斷道:「盧捕頭,我既是受害人,便有權利選擇如何解決。今日,我徐青禾,不願私了。我要告上公堂,就按照《大周律令》,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,一切聽從縣令大人的決斷!」

  陳文遠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直到徐青禾說出要告上公堂,便覺得他舉人的面子被人當眾踩在了腳下,甚是不爽,猛的拍了一下桌子,大聲喊道:

  「徐青禾!你別沒完沒了!」

  徐青禾迎上他的視線,目光清澈,情緒絲毫沒有被左右。

  從前她與父親的日子過得平靜舒適,平日裡甚少與人衝突,即便偶有麻煩,也都是父親出面解決。

  而在她的眼裡,沒有什麼麻煩是拳頭解決不了的,上上次王伯文來找事是,上次林屠戶來找事也是。

  但現在她覺得,有些事拳頭還真解決不了,若是真動了手,到時候陳母和秦嬸還不知怎麼哭鬧著不放過她。

  謝景言說得沒錯,遇事不能急要冷靜,對付她們這種人,還就得以理服人,搬出律令就是最好的辦法。

  徐青禾嘴角微挑,嘲弄地看向陳文遠,「陳文遠,你身為舉人,有功名在身,更應知法守法,為民表率。但你這是要做什麼?是要公然跟我大周律法作對嗎?!」

  轟——!

  此言一出,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陳文遠心頭。

  藐視律法、阻攔訴冤……這頂帽子太大了,任誰都絕對戴不起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但所有辯駁的話都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他腮幫子咬得死緊,一口氣憋在胸口,漲得他眼前發黑,只能死死瞪著徐青禾,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秦嬸見狀,徹底慌了神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先是朝著盧大壯磕頭:「盧捕頭!盧捕頭開恩啊!我知道錯了!我真的知道錯了!都是陳氏害我!求求您,別抓我!我賠錢!我道歉!我給青禾丫頭磕頭!」

  說著,又轉向徐青禾,涕淚橫流,「青禾丫頭!青禾姑娘!你行行好!饒了我這次吧!我以後再也不敢了!求你別告官啊!嗚嗚嗚……」

  徐青禾一怔,她沒想到秦嬸的反應如此劇烈,但轉念一想,也能明白過來了是怎麼回事。

  村裡的鄉親們,大多只認識幾個字,應付日常生活倒是足夠,但別說大周律令,就算是《三字經》都未必能通篇讀下。

  眼見著徐青禾搬出了律令,還揚言要讓青天大老爺處置,光是聽見「徒刑」、「死刑」幾個字便嚇得夠嗆,哪裡還顧得上去想自己的所為,頂多只需受幾十杖刑。

  看來讀書認字,真的有用啊!

  徐青禾沒有看她,目光冷冷地撇向一旁面如死灰、渾身發抖的陳母。

  陳母接觸到她的目光,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躲開,心虛地低下頭,臉上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,手裡那塊帕子早已被絞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徐青禾不再看她們,轉向滿院賓客,朗聲說道:「各位鄉親,各位叔伯嬸子。這兩日,關於我和我表哥的那些話,我本不想解釋什麼,我和我爹徐鐵山在杏花村這麼多年為人如何,相信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。但我沒想到,有人存心不讓我好過,甚至還攪擾了盧爺爺的壽宴。在這裡,我先給盧爺爺,給各位賠個不是。」

  說著,她朝著主桌的盧生,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
  盧生嘆了口氣,擺擺手,示意她不必如此。

  徐青禾直起身,腰背挺得筆直,目光如炬,「我今日,之所以堅持要告上公堂,就是要讓有些人知道,我徐青禾也不是泥巴捏的,我不理你,不代表我怕了你!更不代表,你可以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踩在我頭上撒野,肆意污衊我的清白,敗壞我的名聲!」

  她看向盧大壯,「盧捕頭,您是捕頭,該抓人就抓人,該送官就送官,咱們公堂之上見!」

  院子裡,一片寂靜。

  只有徐青禾清亮而堅定的聲音,仿佛還在迴蕩。

  陽光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,那雙眼睛裡,有怒火,有委屈,但更多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不容侵犯的凜然與剛強。

  盧宅外的大柳樹下,謝景言平靜地看著這一幕,看著臉上灑滿陽光的徐青禾,就像在欣賞一朵昂揚向上的小花,蓬勃而充滿了生命力。

  盧大壯看著徐青禾,見她神色堅定,不似玩笑,這才緩緩點頭,沉聲下令:「來人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將陳氏、秦桂花二人,暫且看管起來。壽宴結束後,押回縣衙,稟明縣令,依律處置!」

  「是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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