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登門
翌日，李府。
李舟起了個大早，在院子裡拿掃帚劃拉地上的落葉。說是掃地，其實就是把葉子從左邊撥到右邊，再從右邊撥到左邊。他現在的身體控制能力比剛穿越時強了不少，但精細動作還是吃力，與其費勁打掃，不如裝裝樣子。
反正也沒人指望一個傻子能把地掃乾淨。
日頭漸漸升高，門房忽然小跑著穿過院子，面上帶著幾分古怪。
「小姐，周世子來了，說是來拜訪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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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房裡，正在練字的李漪筆尖一頓。
周承宇？來拜訪她？
她跟這位世子素無交情。昨日在慶芳樓門口不過打了個照面，連話都沒說上一句——當然，她也說不了話。今日忽然登門，實在蹊蹺。
李漪放下筆，在紙上寫了一個字，舉起給門房看。
「請。」
門房應聲去了。
李漪轉頭，透過窗欞看向院子裡還在劃拉落葉的李舟，眉頭微微擰起。
周承宇來幹什麼？
她想起昨日散場時，周承宇盯著李舟看了許久，臉色變了好幾變。當時她沒多想，只當是這位世子又犯了不正經的毛病。但現在回想起來，那眼神不像是看上了什麼人，倒像是——見了鬼。
有問題。
李漪起身，理了理衣裙，朝前廳走去。路過院子時，她腳步不停，只朝李舟打了個手勢。
『跟上。』
李舟扔下掃帚，掛著傻笑跟了上去。
前廳里，周承宇已經落座，手邊擺著一盞剛沏的熱茶。他今日換了身竹青色的長衫，束髮戴冠，摺扇換成了一把素麵紙扇，整個人倒有幾分正經公子的模樣。只是那雙眼珠子轉得太快，一進門就在四處打量，像是在找什麼。
看見李漪進來，他立刻起身，笑得熱情洋溢。
「李妹妹！冒昧登門，實在唐突。昨日在慶芳樓一見，覺著與妹妹投緣，今日特來拜訪，妹妹不會怪罪吧？」
李漪微微頷首，算是回禮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投緣？昨日統共沒說上三句話，哪來的投緣？
她沒戳破，只做了個「請坐」的手勢，自己在主位坐下。李舟則站到她身後，垂著手，一副老實本分的傻模樣。
周承宇坐下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嘴上說著客套話，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往李舟身上飄。
「李學士今日不在府上？」
李漪點頭。
「那倒是我來得不巧了。」周承宇嘆了口氣，「本想拜會一下李學士的。不過也無妨，跟李妹妹說說話也是好的。」
他說著，目光終於大大方方地落到了李舟身上。
「這位伴讀，昨日沒來得及細看，今日一見，倒是比昨個更俊了。」他搖著扇子，語氣隨意，「叫什麼名字？」
李漪看了他一眼，在紙上寫了兩個字，舉起。
「李舟。」
「李舟，好名字。」周承宇點頭，忽然起身，踱到李舟面前，上下打量他，「李舟，你今年多大了？」
李舟歪著頭，傻笑著看他，口水都快掛下來了。
「吃……吃包子。」
周承宇眼角抽了一下。
「不是問你吃什麼。」他耐著性子，「我問你多大了。」
李舟眨了眨眼，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話，然後伸出手指頭，一根一根地數。
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」
他數到第五根手指，忽然停下了，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掰出另一隻手的指頭繼續數。
「六、七、八——」
周承宇的耐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。
「行了行了，別數了。」他擺擺手，轉向李漪，「李妹妹，他這……一直都是這樣？」
李漪點頭，面上淡淡的。
周承宇不死心，又湊近了一步，盯著李舟的眼睛看。
那雙眼睛混沌沌的，像蒙了一層霧，看什麼都帶著幾分茫然和天真。昨日在燈籠光下，他分明看見霧後面有什麼東西，冷冰冰的，像是在笑。但現在再看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難道是自己看錯了？
周承宇咬了咬牙，忽然伸出手，在李舟面前猛地一拍。
「啪！」
李舟嚇得一哆嗦，整個人往後一跳，腳下一個踉蹌，直接摔了個屁股墩。他坐在地上，愣了一瞬，然後嘴一癟，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。
「嗚……嗚嗚……」
周承宇愣住了。
李漪也愣住了。
她是沒想到周承宇會這麼直接。周承宇是沒想到一個伴讀能被嚇哭。
「這……我不是……」周承宇手忙腳亂地去扶，「你別哭啊，我就是跟你鬧著玩的。」
李舟被他拉起來，眼淚已經淌了一臉，嘴角卻還掛著傻笑。哭和笑同時掛在一張臉上，看著格外心酸。
周承宇被他哭得心裡發毛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塞進他手裡。
「賠你的，賠你的行了吧？別哭了。」
李舟攥著銀子，哭聲漸漸小了，低頭看看手裡的銀子，又抬頭看看周承宇，忽然咧開嘴。
「謝……謝謝！包子！買包子！」
周承宇徹底沒脾氣了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，面上寫滿了「我是不是想多了」。
李漪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，沒有表態。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。
周承宇拍巴掌的時候，李舟的反應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。他平時被人叫名字都要愣上兩三息才能反應過來。但方才那一下，他躲得極快——雖然最後摔倒了，但那是因為腳底下故意絆了一下。
故意。
她看得很清楚。李舟後退的時候，左腳故意勾了一下右腳。
他在演。
李漪垂下眼睫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遮住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這個傻子。
周承宇在太師椅上癱成了一張餅，茶喝了三盞，話說了兩筐，從慶芳樓的戲聊到南廓的小吃，從江南的名家聊到洛城的天氣。李漪始終淡淡的，偶爾點頭，偶爾搖頭，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回應。李舟則一直站在她身後，掛著傻笑，時不時歪歪腦袋，對著一隻飛過的蒼蠅也能拍手樂上半天。
周承宇聊得口乾舌燥，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，實在找不到什麼破綻了。
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？
就一個傻子，自己居然大老遠跑過來試探了一上午，想想也是夠閒的。
他嘆了口氣，放下茶盞。
「李妹妹，時辰不早了，我就不叨擾了。」
李漪點頭，起身送客。
周承宇走到門口，忽然又回頭，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李舟。
李舟正蹲在地上，拿樹枝戳螞蟻窩，戳得專注又認真，口水沿著嘴角掛下來，拉成一根亮晶晶的絲。
周承宇盯著他看了三息。
「算了。」
他搖搖頭，轉身大步走了。
李漪站在門內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然後她回頭，看向蹲在地上戳螞蟻的李舟。
李舟還在戳。
但她注意到，他手裡的樹枝忽然停了一瞬。然後繼續戳，比方才戳得更認真了。
李漪收回目光，轉身回了書房。
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