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劉紹榮的畫


  六十年代。

  能畫出蒙娜麗莎的,絕對不是泛泛之輩。

  沈重陽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個中年人。

  身上的號服看不出顏色,還磨出不少破洞。

  應該是在這個地方關了很久了。

  「欸,你因乎啥進來的?是不是畫光腚的女人了?」

  沈重陽躺在鋪位上,翹著二郎腿跟這人打招呼。

  

  這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,繼續埋頭畫著自己的作品。

  沈重陽又拿腳踹了一下何明遠。

  「小子,你呢,因乎啥進來的?」

  何明遠崩潰道:「我沒犯法,他們是把我綁進來的,新社會了,居然還有這麼無法無天的人!」

  沈重陽嗤笑一聲,心裡罵著活該,但嘴上卻不屑道:

  「行了,都到這地方了,哪一個不說自己冤枉?就說我吧,我就是在大街上瞅一女...同志衣服皺巴了,替她扯了扯,那個王八蛋馬衛東,就把我送這兒來了。」

  他話裡面刻意提到了馬衛東。

  想看看這個何明遠到底知道多少。

  如果他之前就認識馬衛東,那自己就乾脆順水推舟,讓他在這兒多住一陣子。

  可何明遠聽到他的話,卻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這叫耍流氓,你這種人活該關到死,我可跟你不一樣,外面我的同學、同志可都在找我呢,我一定能從這地方出去。」

  沈重陽把心放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這個何明遠,看來真就是被馬衛東給忽悠了。

  被人弄到這兒來,純就是怕他多嘴,露了底。

  要不是自己主動來臥底,怕是抓了馬衛東,也很難知道他在這兒。

  如果號子裡這會兒就他們倆人,沈重陽不介意現在就表明身份。

  可這裡面還一個「閒雜人等」呢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戴眼鏡的中年人總算畫完了。

  他站在牆角,努力踮著腳想看清楚自己這幅畫。

  欣賞了一會兒,他撇撇嘴,又用腳把整幅畫給擦掉了。

  隨後,他這才推了推眼鏡,看向沈重陽。

  「同志,外面現在形勢咋樣?學生們不運動了吧?我看他都被抓進來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一伸手,指向了何明遠。

  沈重陽搖搖頭:「還早呢,外面兒批鬥會開得熱火朝天的,你啊,還得有個十年八年才能出去。」

  老同志聞言,臉色一陣暗淡。

  「十年八年?怕是我等到那天,玲玲已經結婚了,沒準孩子都能叫我姥爺了,唉...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,伸手在上面小心翼翼摸了兩下。

  生怕自己太用力,就會傷到照片上的人。

  沈重陽離得遠,看不清照片上的人是誰。

  而且心裡也一直在琢磨著怎麼才能從這鬼地方混出去。

  他是來找證據的,可不是真來坐牢的。

  看了一眼鐵柵欄門上的鎖。

  想打開,根本沒難度。

  重點不是號子出不出得去。

  關鍵是四周的圍牆和巡邏的那些戰士。

  不過,沈重陽沒打算冒險。

  這年頭的監獄,都有勞動改造的項目,大部分都是以農墾、種地這種滿足國家糧食生產計劃的形式。

  不過,也有少數地方,是用小手工業、印刷和小型工業的方式開展的。

  剛剛進來的時候,沈重陽聞到一股油墨味道。

  縣裡的這座監獄,看來有一間印刷廠。

  還是趁著進印刷車間的時候,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出去轉轉吧。

  一夜無話。

  除了何明遠那跟怨婦似的哭聲,天黑後,這裡面倒也安靜。

  沈重陽半夜起來三次,見勸不動這小子,無奈給了他一手刀。

  第二天一大早。

  三人起床,唯獨何明遠捂著脖子,像是睡覺落了枕。

  早飯一人一隻黑窩頭。

  沈重陽咬了一口,好懸沒把牙硌下來。

  他把窩頭隨手丟給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自己則是在一旁看著他吃。

  眼鏡男小聲說了一聲謝謝,便狼吞虎咽把兩個黑窩頭塞進了肚子裡。

  吃完,這貨還呲著呀,沖他笑了笑。

  「我進來這麼久了,還沒碰到過你這麼好的人。我叫劉紹榮,你娃叫個啥?」

  這人一說話,帶著濃重的西北風味兒。

  沈重陽擺擺手,心不在焉敷衍道:「我叫陳玉寶。」

  同時,他一雙眼睛不停觀察著四周的環境。

  這裡的窗戶設計得很高,窗台距離地面足有三四米。

  不過,就算他能爬上去,也看不到外面的情況。

  窗戶上除了裝了鐵柵欄,還用的是毛玻璃。

  早飯後,這裡的犯人們排著隊被帶了出去。

  穿過活動區,他們被送進了一處低矮的平房。

  到了這裡,油墨味更嗆人了。

  劉紹榮作為老犯人,不光負責給沈重陽和何明遠介紹情況,分配工作。

  還要負責指揮全體犯人幹活。

  看樣子,混得還行。

  安排完今天要乾的活兒,老魏走了進來。

  機器的轟鳴聲中,他跟劉紹榮說了幾句什麼,便一臉怒火把他拎了出去。

  這半天,沈重陽心不在焉地幹著活兒,卻再沒見到這個眼鏡男回來。

  直到中午吃飯。

  他這才在食堂里又見到了劉紹榮。

  不過這會兒,對方的臉上滿是烏青,眼鏡片又碎了一塊,袖口那裡,還有些傷痕。

  沈重陽見狀,一把拉過他的手腕,直接擼起袖子。

  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被武裝帶抽出來的血印子。

  「他們打你了?因乎啥?」沈重陽問道。

  劉紹榮趕忙抽回手,放下袖子,隨口笑道:

  「我不礙事兒,他們讓我畫的東西,我不會畫,他們逼我也沒用...」

  沈重陽想起了昨天地板上的那幅蒙娜麗莎。

  隨口問道:「他們讓你畫啥了?」

  劉紹榮嘴唇動了動,終歸還是沒說話,眼神卻是瞟了幾眼站在不遠處的老魏。

  沈重陽見狀,也不再多管閒事,只不過中午放飯的時候,他把何明遠那份搶過來,給了劉紹榮。

  他有一種預感。

  這個姓魏的監獄領導,跟劉紹榮應該有什麼秘密交易。

  既然是馬衛東的關係戶,他得想法子摸清楚這裡面到底怎麼回事。

  印刷廠,石頭線條畫的蒙娜麗莎,不遠處老魏陰惻惻的眼神。

  這事情,希望不是自己想像那樣。

  他們不是真的要搞雕版吧?

  要真是這樣...

  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條比楊滿堂還大的魚。

  想到這兒,他看向劉紹榮。

  「他們是不是讓你畫昨天的那個外國娘們兒?」

  劉紹榮不肯在說話,只是瘋狂把那兩個窩頭往嘴裡炫。

  好像這樣,他就能堵住自己的嘴,保住自己的命。

  沈重陽見狀不屑道:「切,讓你畫你就畫唄?別說嗷,你畫得還真挺不賴,能畫你不畫,這不活該挨打麼?」

  劉紹榮被窩頭噎了一下。

  等緩過氣兒來,他也不屑地看了沈重陽一眼。

  「你懂個屁,那東西要是畫出來,整個國家,還有八萬萬人民,要受多大的傷害?」

  沈重陽聽到這話,心裡不由得一揪。

  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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