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智家離京
智修文又回到了那個雨絲綿密的秋日。那時的智修武,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斜倚在榻上,兩頰深陷,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,死死攥著他的手,那指尖冰得人心頭髮顫。
「兄長...」聲音已氣若遊絲,卻一字一句,拼盡全力,「我是不成了...唯有放心不下...我那還小的孩兒。」
他頓了一頓,重重喘息,胸脯起伏得厲害,「他才三歲,他的人生剛剛開始,往後...往後全託付給兄長了。莫叫他受人欺,也莫讓他...行差踏錯,辱沒門楣...」
窗外秋雨敲打梧桐,淅淅瀝瀝,更襯得室內死寂。智修文只覺得喉頭哽得生疼,只能重重地點頭,反握住那冰冷的手。
弟弟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,院中那棵老桂樹在雨中蕭瑟。「家裡...父親年事已高,身體也不好。以後,這些都要讓你一個人扛在肩上了。弟....對不起...對不起你。下輩子...下輩子弟願為兄...以報答...兄長之恩...」
話到後來,已斷續不成句,只是喃喃地、反覆地念著些瑣碎家事,那攥著的手卻漸漸鬆了力。
智修文至今記得那最後一眼,弟弟望著他,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,只剩下無邊的不舍與牽掛,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,散在潮濕的空氣里。他的手終究還是滑落了。
想起那一幕,智修文的心如同刀割一般。他比弟弟大六歲,自小便與弟弟感情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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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母親去世後,父親忙著跟陛下怎麼治理國家的時候都是他在照料弟弟。
毫不誇張的說智修文養的第一個孩子就是他的弟弟智修武。好不容易養大成人,並且有了一定的能力,老天爺卻奪走了他的弟弟。讓他們智家從此沉溺。
所以,智堯、智修文將對智修武的敢情全部彌補在了智仗的身上。辜負了弟弟的期待,將其養成了紈絝子弟,現如今還重病在床。
「老二讓我們照顧好仗兒,現在仗兒還躺在床上呢?如果再留在京城,誰能保證那些世家狗急跳牆後不會拿仗兒下手呢?」
智堯忍著心痛看著智修文道。
「那我們可以讓盛伯將仗兒帶過去,我留在京城裡陪著您啊。」
智修文還是想要勸諫一下自己的父親。
「不,這次你去代地,要在代地重新建立智府。從此以後,你就是智家的家主了,京城與代地就要分割開來。這才是我讓你去代地的原因。」
智堯看著一根筋的兒子,沒辦法的他只能將結果告訴他。
「什麼?重立門楣?」
智修文一時間腦子裡還沒有接受這個消息。
「對,要想徹底的覆滅武勛以及世家,那我們先轉移家財,在他們還沒發現之際,趁機轉移,然後再破釜沉舟地與他們狠干一場。」
智堯將後果都已經想到了。
智修文沉著冷靜的思考了一會,然後開口對自己父親說:
「兒子明白了,兒一定會將我智家在代地發揚光大,不辜負您。」
「好,老大苦了你了。父親對不住你。」
智堯撫摸著智修文的臉,心裡的愧疚之情湧上心頭。
這麼多年,智堯先是寵愛老二智修武。在老二去世之後,他又溺愛智仗。他把所有的溫情都給了智修武父子,卻忘了自己這默默守著規矩,一聲不吭的老大。
「不委屈,父親。只要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,兒不覺得委屈。」
智修文笑著搖頭道。
他知道這是他與父親最後一次的交談了。明日,他就要帶著家眷一起北上,離開京城,前往代地。
智堯深深抱著智修文,一言不發。
第二日。
東方曉白之時,智修文立於城門外。官道兩側楊柳垂絲,風過處揚起輕塵。
智堯負手而立,鬢邊白髮在晨風中微動,卻不曾言語。身後是長長一列馬車,朱輪華蓋,綾羅垂幔,女眷們低低的啜泣聲自車內斷續傳來。
再往後,百名禁軍鐵甲森然,紅纓槍尖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冷光。
「父親。兒不孝,以後不能常伴您左右了,還望您照顧好自己。」智修文撩袍跪地,額頭觸上粗礪的官道石板。
智堯伸了伸手,終究只是虛扶一把:「你儘管去便是,不用操心為父,為父沒你想的那麼脆弱,將我智家在代地經營好,便是對為父最大的孝順了。去吧,以後,你就是家主了。」
話音落下時,老人眼中似有薄霧,卻極快地轉過身去,望著城牆之上那面獵獵作響的龍旗。
車軸開始轉動,轔轔之聲碾碎一城晨寂。智修文翻身上馬,回頭望見父親的身影漸漸融進城門洞的陰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有僕從遞來水囊,他擺擺手,只將馬鞭在空中虛抽一記,禁軍齊整整調轉方向,馬蹄踏起黃塵如煙。
行出三十里,至長亭處暫歇。
盛伯捧來地圖鋪展在石桌上,指尖順著墨線蜿蜒北去:「大少爺請看,此處便是代地。」
智修文望著圖上那片陌生的疆域,心中一片悲涼。堂堂智家,居然會如此離開京城,不甘心啊。
這時,智仗在下人的攙扶下走到了智修文的身旁,聲音沉悶:「伯父,我們此生還能回到京城嗎?」
智修文看著自己的侄子,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給他解釋。
自從被姬霖揍了一頓,自己這個侄子不再如以前那版囂張,性格大變,變得沉穩起來。也不知道是福是禍。
「仗兒還想回到京城嗎?」
智修文問著。
「侄兒只是覺得京城有祝福在,所以想要回到京城。」
智仗對於智堯的感情沒的說,畢竟可是只要一手帶大的。
聞聽此言,智修文的臉上總算是露出笑容了。
「不回了,我們在代地經營好,等父親致仕之後,便會來代地找我們。」
話是這麼說的,但世事難料,說不定等那些世家發現之後會不會對父親下毒手。都說不上來。
「好,侄兒會好好地表現,等著祖父致仕那天。」
智仗說罷後,便離開了。
智修文抬頭看著晴空,努力地使自己眼淚不留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