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劉姓掌柜
蔣干二人沿著山間小道走了整整一天,天黑時在一處山神廟中歇了一夜。
侍衛被蔣干派回懷寧縣給燕王傳信了。
次日天不亮又起身趕路,到第三日午後,終於遠遠望見了慶安縣的城牆。
慶安縣比蒼梧還小,說是縣城,其實不過是一個大一些的鎮子。城牆低矮,有些地方已經坍塌了,用木柵欄草草堵上。城門口連個守門的兵丁都沒有,只有一個老軍戶坐在門檻上打盹,腳邊立著一桿生了鏽的長矛。
蔣干與高虎牽馬入城,找了城中唯一一家像樣的驛館安頓下來。
客棧名叫「福來」,比蒼梧那家驛館還小,只有五間房。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人稱周三娘,圓臉大眼,嘴皮子利索得很,見來了客人,熱茶熱水地伺候著,嘴裡也不閒著。
「這位郎中先生,是從哪裡來的呀?來慶安是走親還是訪友?」
蔣干操著一口地道的京城方言——答道:「在下是京城人,行醫為生,四處遊走。聽聞慶安這地方山清水秀,草藥豐富,特來採買一些。」
周三娘「哦」了一聲,眼睛在蔣干和高虎身上轉了兩圈,也不知信了沒有。
蔣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經意地問:「掌柜的,這慶安縣可有一戶姓劉的人家?做藥材生意的。」
「姓劉的?」周三娘想了想,「城東倒是有一戶姓劉的,是做生意的,不過不是藥材,好像是……綢緞?還是雜貨?我也記不太清。那戶人家在慶安住了十來年了,男人常年在外跑買賣,一年到頭在家裡也待不了幾天,家裡只有一個婆娘和一個小閨女。」
蔣干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露聲色:「哦?那男人叫什麼名字?」
「好像是叫……劉德成?對,劉德成。前不久還回來過一趟,住了兩三天又走了。」
劉德成。
蔣干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將它刻在記憶里。
帳房先生對外常用化名,「劉德成」未必是真名,但姓劉、常年在外的商人、有家眷在慶安——這些特徵都與他要找的人高度吻合。
「那位劉掌柜,可曾做過藥材之類的生意?」蔣干又問。
周三娘搖頭笑道:「這可說不準。劉掌柜做的生意雜得很,聽說也販過鐵器、布匹,什麼都做。郎中先生要是找他買藥材,怕是找錯人了。」
蔣乾笑著敷衍了幾句,便不再多問。
當晚,蔣干讓高虎出去打探,自己則在客房中鋪開竹簡,將連日來收集到的線索一一記錄下來。蒼梧縣的稅銀、通遠號的暗碼帳冊、靖國公府的匕首、曹熊的供詞、影衛的刺殺、劉德成的名字……這些碎片像一盤散落的棋子,看似毫無關聯,卻又隱隱連成一條線。
他寫到最後,筆尖懸在竹簡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:曹熊被滅口這件事,究竟是誰幹的?
如果是靖國公幹的,那影衛完全有能力在曹熊被捕之前就滅口,何必等到蔣干審訊到一半才動手?而且,影一在野狼谷刺殺他時,並沒有提到曹熊的死是他們所為。以影一的性格,如果是他們做的,他一定會說出來,作為一種威懾。
如果不是靖國公,那會是誰?
他搖了搖頭,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,繼續伏案書寫。
次日一早,高虎打探回來,帶來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。
「先生,」高虎壓低聲音,眼中閃著興奮的光,「劉德成的家,在城東柳巷盡頭。小的在巷口蹲了一個時辰,看見他家裡確實有個婦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娃。但最要緊的不是這個——」
他湊得更近了些:「先生猜我在劉家後院的牆頭上看到了什麼?」
「什麼?」
「一件黑色的披風。」高虎一字一頓,「和野狼谷那些影衛身上穿的一模一樣。」
蔣干霍然站起。
黑色的披風。影衛的披風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劉德成——或者說劉帳房——與影衛之間有聯繫。影衛的人來過他家,甚至可能此刻就藏在他家中。
不,不對。蔣乾重新坐下,強迫自己冷靜分析。如果影衛真的在劉家,那說明楚王已經先一步找到了劉帳房,要麼將他轉移,要麼已經滅口。他們不會傻到把影衛的披風晾在院子裡,引人注目。
只有一個解釋——劉帳房在倉促撤離時,來不及帶走那件披風。那披風是影衛留給他的信物,或者是聯絡的信物。
無論如何,這都說明一件事:劉帳房與影衛之間的關聯,比蔣干原先預想的要深得多。他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商號帳房,他很可能是影衛安插在通遠號中的內線,或者是通遠號與楚王府之間的聯絡人。
「高虎,」蔣干站起身,眼中精光閃爍,「咱們今晚去劉家走一趟。」
「先生要動手抓人?」
「不抓人,先探路。」蔣干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望向城東的方向,「劉德成很可能已經不在慶安了,但他家裡一定留下了什麼線索——帳目、信件、或者任何能證明他與靖國公府有關的東西。這些東西,影衛來不及帶走,官府又不會來搜,正是一筆落在路邊的橫財。」
高虎咧嘴一笑:「先生這是要趁火打劫?」
「不是趁火打劫,」蔣干也笑了,笑容中帶著幾分狡黠,「是替天行道。」
入夜,二更過後,慶安縣城沉睡在一片黑暗之中。
蔣干和高虎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,悄悄摸到了城東柳巷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低矮的土牆和破舊的木門。劉家的宅子在巷子最深處,是一座獨立的小院,院牆有一人多高,牆上爬滿了枯藤。
高虎先翻牆進去,確認院中沒有埋伏,才將蔣干拉了上去。
院子裡很安靜,三間正房的燈全滅了,只有東廂房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。那婦人應該還沒有睡。
高虎貼著牆根摸到正房窗下,用刀尖輕輕撥開窗栓,無聲無息地翻窗而入。片刻後,門從裡面打開了——那婦人果然已經睡熟,正房裡沒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