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左相北上
慶安破城的消息,傳至京城,已是三日之後。
大安宮中。
晉皇端坐在九重御階之上的龍椅中,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半張面容,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。那眼睛掃過殿下站立的文武百官,看不出喜怒。殿中的氣氛比往常凝重許多,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窒悶。
李福雙手捧著木匣,趨步上殿,跪在御階之下,高聲道:「陛下,燕王八百里急報!」
殿中文武齊齊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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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皇微微抬手,示意李福呈上來。
李福起身,將木匣高舉過頭,拾級而上,恭恭敬敬地放在龍案之上。
晉皇親手撕開封條,打開木匣,從中取出那封奏摺。
奏摺很長,字跡是蔣乾的筆跡,工整而細密,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為認真。晉皇從頭看到尾,用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。殿中鴉雀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的臉上,試圖從那張不動聲色的面容上捕捉到一絲蛛絲馬跡。
沒有人成功。
晉皇看完了最後一個字,將奏摺合上,放在案邊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靠在龍椅的靠背上,閉上眼睛,良久不動。
殿中的文武百官開始不安起來。左相智堯站在文臣之首,面色如常,但他握著笏板的手卻微微收緊了幾分。右相鄭崇站在他對面,胖乎乎的臉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終於,晉皇睜開了眼睛。
「燕王奏報,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,「靖國公趙武,私鑄兵甲,勾結朝臣,圖謀不軌。燕王奉旨查辦,趙武率部拒捕,突圍時被亂箭射殺。」
這段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殿中頓時炸開了鍋。
「什麼?靖國公死了?」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靖國公可是世襲罔替的國公,怎麼說殺就殺了?」
「燕王這是要做什麼?他這樣眼裡還有朝廷嗎?」
「亂箭射殺?到底是拒捕還是滅口?」
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,壓都壓不住。
晉皇也不制止,只是冷眼旁觀,任由百官喧譁。他要看看,誰在震驚,誰在憤怒,誰在惶恐,誰又在暗中竊喜。
左相智堯第一個站出來。他手持笏板,跨出一步,朗聲道:「陛下,靖國公私鑄兵甲、圖謀不軌,若燕王所奏屬實,那靖國公之死是罪有應得。但此事關係重大,臣以為,不能只憑燕王一面之詞,應當派人前往燕郡,詳細查證。」
右相鄭崇立刻出列反對:「左相此言差矣!燕王乃是陛下之子,靖國公乃是陛下臣子。若非靖國公確有謀反之實,燕王又怎會下此狠手?臣以為,燕王忠心可嘉,朝廷應當下旨褒獎,以安其心。」
殿中又是一陣議論。
晉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中冷笑。
「兵部尚書何在?」晉皇忽然點名。
兵部尚書周平出列,跪伏於地:「臣在。」
「慶安城的駐軍,如今群龍無首。你以為當如何處置?」
周平額頭上沁出冷汗,顫聲道:「陛下,慶安城駐軍多是靖國公的舊部,若處置不當,恐生譁變。臣以為,應當派一員得力大將前往慶安,接管兵權,同時安撫士卒,曉以大義。」
「誰可勝任?」
周平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一個名字來。這種差事,辦好了無功,辦砸了有過,誰也不願意去。他又不是傻子,怎會主動攬事上身?
晉皇也不為難他,目光轉向殿中其他武將。那些武將一個個低著頭,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腔里。
「好,」晉皇冷笑一聲,「既然你們都不願意去,朕自己去。」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。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了一地:「陛下息怒!臣等萬死!」
左相智堯連忙道:「陛下乃一國之君,豈可輕離京師?燕郡之事,臣願替陛下去走一遭。」
晉皇看著跪伏在地的智堯,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「左相肯去,自然是好。但朕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請陛下明示。」
「你去了燕郡,只做兩件事。第一,清點趙武私鑄的兵甲數目,登記造冊,呈報朝廷。
第二,將趙軍舊部中那些首惡分子,甄別出來,押送京師。其餘士卒,一律赦免,遣返原籍耕種。」
智堯叩首:「臣遵旨。」
晉皇又轉向殿中諸將:「燕王此番平叛有功,傳朕旨意,加封燕王為七珠親王,食邑三萬戶。燕郡的燕王府,按親王規制重新修繕,所需銀兩由內庫撥付。」
此言一出,殿中又是一陣騷動。七珠親王這可是多少年都沒有出現過了。這一下,燕王走在了所有皇子的前面。
右相鄭崇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但看到晉皇那冷冰冰的眼神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散朝之後,晉皇獨坐在御書房中,面前擺著那封奏摺,久久不語。
李福端著一盞參湯進來,輕聲道:「陛下,該用膳了。」
「放著吧。」晉皇頭也不抬。
李福將參湯放在案邊,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,不敢多言。
晉皇翻開奏摺,又看了一遍。蔣乾的文筆很好,敘事條理分明,證據確鑿有力,幾乎無懈可擊。但正因為它太完美了,反而讓慕容煜覺得不真實。
他想起左相智堯曾經說過的話——「靖國公這封奏摺,與其說是向陛下稟報軍情,不如說是在封陛下的口。」如今燕王的奏摺也是一樣。姬霖這個人,確實是他看走眼了。他不爭辯,不解釋,只是把事實擺出來,讓你無話可說。
但什麼才是事實?
趙武真的謀反了嗎?還是姬霖為了徹底掌管燕郡,編造了一個謀反的罪名?
「李福,」晉皇忽然開口。
「老奴在。」
「傳旨給智堯,讓他去慶安的時候,順道去一趟懷寧,替朕看看燕王。」
李福一怔:「看什麼?」
晉皇微微一笑,笑容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:「看看他是胖了還是瘦了,精神好不好,府中的幕僚都是些什麼人。最重要的是——看看他手裡還有多少兵。」
李福會意,躬身道:「老奴這就去傳旨。」
李福退出之後,晉皇獨自坐在御書房中,望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,目光幽深如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