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燕郡自立


  智堯回到京城,已是十月將盡。

  一路南下,秋色漸深。過黃河時,正逢大風,渡船在浪濤中顛簸了半日才靠了岸。智堯站在船頭,望著南岸漸漸清晰起來的碼頭,心中卻比河上的風浪更加翻湧。薊城之行的所見所聞,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壓在他的胸口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進京時沒有聲張,只帶了兩個隨從,從側門悄悄入了皇城。

  不是他不想大張旗鼓,而是他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出現在朝堂之上。他是帶著晉皇的密旨北上查證的,如今查證的結果卻讓他自己都無法面對——燕王姬霖,那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拉攏、可以制衡、可以慢慢消磨的藩王,已經羽翼豐滿到了令他膽寒的地步。

  晉皇在御書房召見了他。

  沒有朝臣,沒有內侍,連李福都被支了出去。偌大的御書房中,只有君臣二人相對而坐。炭盆燒得正旺,將滿室烘得暖洋洋的,但智堯的手腳卻冰涼如水。

  「左相此行辛苦了。」晉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他靠在龍椅上,手中把玩著一塊玉佩,目光落在智堯臉上,像一把無形的刀,在慢慢地、一層一層地剝開智堯的偽裝。

  

  智堯跪伏在地,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,不敢抬頭。

  「臣……有負聖恩。」

  晉皇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放下玉佩,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出奇,慢得讓智堯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
  「起來說話。」晉皇終於開口。

  智堯站起身來,垂手而立,眼觀鼻,鼻觀心。他不敢直視皇帝的眼睛,因為他怕自己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,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而是——恐懼。

  連皇帝都害怕了,這大晉的天下,還怎麼撐得下去?

  「燕王如何?」晉皇問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的天氣。

  智堯深吸一口氣,將燕郡的見聞一五一十地稟報上來。姬霖接待他的禮儀、後堂中的交鋒、那些排山倒海般擺在他面前的證據、姬霖說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,他都仔仔細細地說了。

  他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避重就輕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,在這個皇帝面前,任何謊言都是自取其辱。

  晉皇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冷風裹著深秋的寒意湧入御書房,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,吹得燭火東搖西晃。智堯打了個寒顫,卻沒有動。

  「左相,」晉皇背對著他,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,「你覺得,姬霖會反嗎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智堯在回京的路上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。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,但他不敢說。因為他知道,這個答案一旦出口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
  「臣……不敢妄斷。」

  晉皇猛地轉過身來,目光如刀:「不敢妄斷?你是朕的左相,是朕最信任的人。你不敢妄斷,誰還敢妄斷?」

  智堯被這一聲厲喝震得渾身一顫,膝蓋一軟,又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陛下,」他的聲音微微發顫,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為清楚,「臣以為——燕王雖無謀反之名,卻有謀反之實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御書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  晉皇死死地盯著智堯,一言不發。他的面色平靜如水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,卻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一抹亮色,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說下去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智堯跪在地上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他知道,此刻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會被皇帝刻在心上,也會被史官記在竹簡上,成為日後審判燕王或者審判他的呈堂證供。

  但他是左相。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該說的話,他不能不說。

  「燕王殺靖國公,名為平叛,實為吞併。靖國公兩千府兵,如今盡入燕王囊中。臣在燕郡親眼所見,燕王的兵甲之利、糧草之豐、將士之勇,遠非朝廷所能及。」

  晉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沒有打斷。

  「燕王與草原阿史那部結盟,雖以『探病』、『互市』為名,實則為日後對抗朝廷做準備。阿史那部的嫡長子阿史那祿已隨燕王返回燕郡,名為質子,實為紐帶。從此以後,草原鐵騎與燕軍互為唇齒,一動俱動。」

  「陳璜、周延之事,燕王雖有理有據,但未經朝廷批准便擅殺朝廷命官,此例一開,後患無窮。今日他敢殺督郵、斬郡守,明日他便敢殺朝廷派去的任何一個人。燕郡從此不再是朝廷的燕郡,而是他姬霖的燕郡。」

  智堯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抬起頭,直視晉皇的眼睛。

  「陛下,臣在晉皇時,曾問燕王——『陳璜和周延是朝廷命官,王上將他們處斬,為何不先報朝廷?』燕王答:『本王是陛下冊封的燕王,鎮守北疆,有臨機專斷之權。陳璜、周延在本王的轄地內犯事,本王依律處置,何錯之有?』」

  晉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智堯繼續說下去,聲音越來越低,卻越來越沉。

  「陛下,燕王的話句句在理,無懈可擊。但正因為如此,才更可怕。他是一個有禮有節、有法有據的逆臣。他做事滴水不漏,每一個步驟都算得精精確確,讓你挑不出毛病來。等你發現他有毛病的時候,他的刀已經架在你的脖子上了。」

  晉皇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聲很輕,很輕,像秋風吹過枯葉,像雪花飄落湖面。但智堯聽得出來,那笑聲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歡喜,只有無盡的苦澀和無奈。

  「左相,」慕容煜走到龍案後坐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「你說這些話,是想要朕對燕王動手?」

  智堯叩首:「臣不敢。臣只是據實稟報,如何決斷,全憑陛下聖裁。」

  晉皇閉著眼睛,良久不語。

  御書房中安靜得可怕,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「噼啪」聲,和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。智堯跪在地上,膝蓋已經麻木了,但他一動也不敢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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