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分化
蔣干接口道:「殿下說得對。雍州與燕地雖不接壤,但中間只隔著一個并州。若有機會,王上的手完全可以伸過去。」
「老三姬辰,」姬霖繼續說下去,「封在并州。并州與燕地接壤,山連著山,水連著水。這位三哥,本王見過幾次,圓臉大耳,笑眯眯的,看上去人畜無害。但文若說過一句話——『深藏不露,不可小覷』。本王深以為然。」
荀彧點頭:「臣至今記得楚王那雙眼睛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也在笑,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。這種人,要麼是真的大智若愚,要麼是真的大奸似忠。無論哪一種,都比那些把野心寫在臉上的人更難對付。」
「所以,」姬霖的手指叩了叩桌面,「老三這個人,要格外小心。他就在本王隔壁,若是朝廷讓他從并州發兵,他的刀是伸得最快的。」
趙雲沉聲道:「殿下,要不要末將在邊境多布些兵馬?」
「不必。」姬霖擺了擺手,「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本王與朝廷之間,還隔著一層窗戶紙。這層窗戶紙,誰先捅破,誰就被動。本王不急,本王等朝廷先動手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像是兩團暗火,燒得又低又旺。
「老四姬武,」姬霖的目光從輿圖上收回,「封在兗州。這位四哥,本王倒是挺喜歡他的。直來直去,不藏著掖著。他要招兵,被皇兄擋了回去。他心裡不服氣,但嘴上不說。這種人,有勇無謀,不足為慮。但也不能小看他——他若真的在兗州練出一支精兵來,從兗州北上,半月可到薊城城下。」
蔣干補充道:「殿下,臣還打聽到一個消息——魯王姬武與朝廷的兵部尚書周平私交甚厚。周平是主戰派,一直主張對燕地用兵。姬武到了兗州,必然會與周平內外呼應。」
姬霖冷笑一聲:「周平?那個在朝堂上連一個名字都說不出來的兵部尚書?本王倒要看看,他能翻出什麼浪來。」
「老五姬文,」姬霖說到這裡,語氣忽然輕了下來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封在揚州。這位五哥,是所有人中最讓本王放心的一個。」
蔣干不解:「殿下為何這麼說?」
「因為他只愛讀書,不愛權力。」姬霖微微一笑,「一個只想讀書的藩王,能守住揚州就不錯了,指望他出兵打仗?不現實。但也不能完全忽視——揚州富甲天下,是朝廷的糧倉錢庫。姬文到了揚州,就算他自己不打仗,朝廷也可以借他的地盤囤糧屯兵,作為南方的戰略後方。」
荀彧沉吟道:「殿下,臣以為,越王姬文雖無野心,但他身邊的人未必沒有。揚州文人薈萃,幕僚眾多,若有人從中挑撥,他未必不會對王上生出敵意。」
「文若說得對。」姬霖點了點頭,「不過那是後話了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弄清楚朝廷派這五位親王就藩的時間、隨從的兵力、以及他們各自的態度。」
他轉向蔣干:「子翼,這件事交給你。一個月之內,本王要看到五位親王的詳細情報。他們喜歡什麼,討厭什麼,身邊有哪些幕僚,封地上有多少駐軍,與朝廷的關係如何——越詳細越好。」
蔣干拱手道:「臣遵命。」
姬霖又將目光投向荀彧:「文若,你給本王擬一封回信,送到京城。就說本王恭賀五位親王封藩,祝願他們各守疆土、共扶社稷。語氣要誠懇,措辭要恭敬,讓朝廷挑不出一點毛病。」
荀彧微微一愣:「殿下要恭賀他們?」
「當然要恭賀。」姬霖笑了,笑容中帶著幾分狡黠,「他們是本王的兄弟,兄弟封王,本王豈能不賀?不但要賀,還要送厚禮。每一位親王,本王都送一份大禮。馬匹、皮貨、人參、鹿茸,都是草原上最好的東西。讓他們知道,本王心裡有他們。」
蔣干恍然大悟:「殿下這是要以柔克剛。」
「不止是以柔克剛。」荀彧接口道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,「殿下這是在給朝廷和五位親王之間釘楔子。五位親王收到燕王的厚禮,朝廷會怎麼想?皇帝會怎麼想?他會懷疑——這些親王是不是與燕王有私下往來?這份厚禮是不是燕王在收買人心?即便皇帝不懷疑,他心裡也會不舒服。不舒服,就會起疑。起疑,就會防備。一防備,朝廷與五位親王之間就有了裂痕。」
姬霖哈哈大笑,笑聲在後堂中迴蕩,震得燭火搖曳。
「文若知我!」他拍案而起,目光如炬,「本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朝廷想用五個親王來對付本王,本王就用這份厚禮,在朝廷和五個親王之間釘上一根刺。這根刺不大,但足以讓他們不舒服。只要他們不舒服,本王就有機可乘。」
趙雲在一旁聽了半晌,忽然抱拳道:「殿下,末將有一事不明。」
「說。」
「殿下分析五位親王分析得頭頭是道,末將聽得心服口服。但末將想問一句——王上對朝廷的十萬中央軍,有沒有安排?五位親王再強,那也是遠水。朝廷的中央軍,才是離王上最近的刀。」
姬霖收斂了笑容,正色道:「子龍問得好。朝廷的十萬中央軍,才是本王最大的心腹之患。五位親王封藩,至少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就位。而朝廷的中央軍,此刻就在洛陽,隨時可以北上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指著洛陽與薊城之間的關隘:「從京城到燕郡,一千二百里。朝廷的中央軍若北上,必經兗州。兗州現在是老四姬武的封地,但他還沒到任。在此之前,兗州的駐軍仍然歸朝廷直接調遣。所以,本王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朝廷動手之前,把兗州變成本王的前哨。」
荀彧皺眉:「殿下要對兗州用兵?」
「不用兵。」姬霖搖了搖頭,「用錢。」
他轉過身來,目光掃過三人,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:「兗州駐軍的將領們,大多出身寒門,俸祿微薄。本王有的是銀子,有的是草原上最好的馬匹、皮貨、藥材。本王派人去兗州,買通幾個關鍵的人物。不需要他們投靠本王,只需要他們在朝廷下令北上時,拖延幾天。」
「幾天就夠了。」趙雲接口道,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對,幾天就夠了。」姬霖回到主位坐下,端起茶盞,一飲而盡。茶已經涼了,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,他卻覺得格外清醒。
後堂中的燈火在晨風中搖曳了幾下,天色已經微微發白。一夜的商議,終於到了尾聲。
荀彧站起身來,拱手道:「殿下,臣回去後便擬寫賀信,明日一早呈王上過目。」
蔣干也起身道:「臣這就去安排人手,打探五位親王的情報。」
趙雲抱拳道:「末將去校場練兵,隨時準備聽候王上調遣。」
姬霖站起身來,朝三人拱了拱手:「辛苦你們了。天快亮了,都回去歇一歇吧。」
三人齊齊躬身,魚貫退出後堂。
「父皇,」他低聲說,「你把五個兒子都放出來了,就不怕他們咬你嗎?還是你以為,只有本王會咬人,他們不會?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晨風呼嘯而過,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。
姬霖轉過身,走出後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