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天下皆知
阿史那汐妍有孕的消息,流傳的速度要比姬霖預想的要快得多。
快到他甚至來不及考慮如何應對各方反應,一道道或恭賀、或試探、或警惕的目光便已從四面八方投了過來。
最先到達的是京城,然後是青州、雍州、并州、兗州、揚州。仿佛一夜之間,整個天下都知道了,燕王姬霖要有後了。
消息是蔣干有意放出去的。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,什麼該讓朝廷知道,什麼不該讓朝廷知道,什麼該讓五位親王知道,什麼不該讓他們知道,都在他的算計之中。
阿史那汐妍懷孕這件事,瞞不住,也沒必要瞞。與其讓朝廷和藩王們從暗探口中得知,然後半信半疑地猜測、揣度、誤判,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訴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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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王妃有喜了,燕王要有繼承人了。既顯得光明磊落,又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。
姬霖拿到蔣干擬定的通告時,看了一遍,只改了一個字,便揮揮手讓他發出去了。
那個字是將「燕王喜不自勝」中的「喜」字改成了「欣」字。喜字太露,欣字更穩。一字之差,氣度全然不同。
京城,御書房。
早朝剛散,晉皇獨坐在御書房中,面前的龍案上攤著一封從燕郡送來的書信。
信不長,措辭恭敬而得體,是燕王府長史荀彧的親筆。
大意是:燕王妃阿史那汐妍身體安好,胎象穩固,預計來年夏秋之際分娩。燕王姬霖欣不自勝,特向陛下報喜。臣等恭賀陛下,又得一皇孫。願天佑大晉,子孫昌盛,國祚綿長。
晉皇看完這封信,面色平靜如水,心中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波瀾。他將信紙折好,放回案上,靠在椅背上,閉了眼睛。
御書房中炭火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,他的手卻冰涼如水,像是握著兩塊怎麼也捂不熱的寒冰。
如今,他自己親手打開了籠子——將五位親王封了出去。而籠子外面,還有燕王姬霖這頭早已出籠的猛虎,正在燕郡磨礪爪牙,養精蓄銳。
如今燕王要有後了。一個有了繼承人的藩王,比一個孤身奮戰的藩王更加可怕。因為前者有未來可期,有基業可守,有血脈可傳。
他的每一個決定,都不再只關乎自己,還關乎他的兒子、他的孫子、他的千秋萬代。這樣的人,會不惜一切代價守護自己擁有的一切。而朝廷,就是那個擋在他路上的最大障礙。
李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奉上一盞熱茶,低聲道:「陛下,左相在殿外求見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智堯進殿時,面色比往常沉重了幾分。他手中也拿著一封信——不是從燕郡來的,而是從青州。齊王姬泰的來信,同樣是在報喜,措辭卻比荀彧的正式信函多了幾分熱絡,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刻意經營的親昵,像是兄長在跟弟弟拉家常,又像是藩鎮之間在互通款曲。
「陛下,齊王的信。」智堯將信呈上,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擔憂,「齊王說,燕王有後,是皇室之喜。他提議,待燕王世子出生後,由朝廷出面,為世子舉行冊封大典。一來彰顯皇室對燕王的重視,二來也讓天下人知道,朝廷與燕王之間並無芥蒂。他還說,若陛下恩准,他願意親赴燕郡,主持冊封大典。」
晉皇接過信,看了一遍,冷笑一聲,將信紙拍在案上,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:「老大倒是會做人。他自己跟燕王八竿子打不著,倒替朝廷做起主來了。親赴燕郡主持冊封大典?他這是想當和事佬,還是想在朕和燕王之間左右逢源?還是想借這個機會,去燕郡跟燕王當面結盟,把朕這個皇帝晾在一邊?」
智堯沒有接話。他知道皇帝不需要答案,只是在發泄心中的不滿。齊王姬泰的這個提議,往好處說,是顧全大局、調和矛盾;往壞處說,就是別有用心、另有所圖。在晉皇眼中,姬泰無疑是後者。
智堯沉默了片刻,輕聲道:「陛下,齊王的提議雖然不妥,但有一句話說得對——燕王有後,是皇室之喜。陛下作為燕王的父親,作為大晉的皇帝,理應對此事有所表示。不表示,反而會讓燕王覺得朝廷在冷落他,在忌憚他。」
晉皇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過智堯的肩膀,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。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,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:「左相說得對。朕是該表示表示。傳旨——賜燕王妃阿史那汐妍,黃金千兩,絹帛千匹,珍珠一斛,玉如意一對,安胎藥材若干。另賜燕王姬霖,寶馬十匹,寶刀一口,以示朕與燕王君臣一體。」
智堯一一記下,心中卻苦笑。黃金千兩、絹帛千匹、珍珠一斛,這些賞賜對燕王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,既不能讓他感恩戴德,也不能讓他回心轉意。但皇帝要的就是這個姿態——讓天下人知道,朝廷沒有虧待燕王,燕王若是再有不滿,那就是燕王的不是了。這是面子上的功夫,做給天下人看的。
……
青州,齊王府。
姬泰坐在書房中,面前攤著一封剛寫完的信。信是寫給姬霖的,措辭熱情洋溢,稱兄道弟,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美好的祝福語都用上。他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,像是剛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。
幕僚李儒站在一旁,拱手道:「殿下,這封信措辭得當,既表達了恭賀之意,又不顯得過於諂媚。燕王收到後,必定會對殿下心生好感。日後殿下若有事相求於燕王,這封信便是一個好的開端。」
姬泰點了點頭,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,像是狐狸偷到了雞:「燕王有了後,燕地就有了根基。以前他是一頭孤狼,現在是一頭護崽的狼。孤狼好對付,護崽的狼最難纏——誰動他的崽子,他跟誰拼命。這個時候向他示好,他多半會領情。這叫雪中送炭,也叫錦上添花。」
李儒又道:「殿下,朝廷那邊——」
「朝廷?」姬泰冷笑一聲,嘴角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,「朝廷現在自顧不暇,南楚還在淮河對面虎視眈眈,哪有心思管我們兄弟之間的事?陛下要的是平衡,誰弱就幫誰,誰強就打誰。如今燕王最強,陛下自然會幫著我們。但我們也不能全靠陛下——靠山山會倒,靠人人會跑。只有自己手裡有兵有糧,才是真的。」
他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輿圖上。輿圖上,青州的位置被用硃砂圈了出來,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、糧草、地形,每一個數字都是他反覆核實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