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這才是以權壓你


  侯府後巷的青石板路上,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幾個早起的家丁嚇得癱軟在地,連滾帶爬地往後退。

  孟芍君撥開人群,看清了地上的那具屍體。清晨的寒風瞬間凍透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
  昨天半夜還在叫囂著要回家的華枝,此刻靜靜地趴在華府自家的馬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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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夫已經不見了,只有馬兒不耐煩地打著響鼻。

  沒有掙扎的痕跡,甚至沒有驚動侯府的守衛,只有一支雪亮的匕首,是她從華府帶出的那把。

  如今,正面刺進了華枝的胸膛里。

  那雙總是怒瞪自己的眼眸,此刻已經失去了光彩,渙散的瞳孔中寫滿了不甘。

  她才十六歲剛剛過了生辰,卻死得安安靜靜,一點都不像她的個性。明明她活著的時候最愛熱鬧,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,總是一襲紅裙,永遠都是人群中笑得最耀眼的一個。

  可現在她就這麼靜靜地躺在這裡,像一枝開在最盛時的花,被人硬生生掐斷,又隨手丟棄。

  孟芍君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,華枝曾經那麼想殺了自己。她的死按說,不該在她心裡掀起什麼漣漪。

  可想到那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,那個沒來得及講的笑話,還會止不住地覺得惋惜。

  孟芍君緩緩地蹲下身,伸出手去合上了那雙,再也不會睜開的年輕的眼睛。

  趕來為她送大氅的蓮衣,將大氅披在了她的肩頭。被她隨手扯下,蓋住了華枝的身體。

  她站起身,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,冷靜吩咐。

  「派人先去京兆府報案。」

  蓮衣有些遲疑,開口勸道:「姑娘為何,不派人去大理寺請二郎?」

  孟芍君面沉如水,平靜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絕對。不能讓大理寺的人先到。」

  華枝死在侯府後巷,此事與寧遠侯府有著脫不開的干係。

  京兆府少尹顧均是華珅的人,只有華珅的人來了親自查過,他才會相信此事與寧遠侯府無關。

  否則,後果不堪設想……

  華枝是華珅唯一的女兒,誰知道華枝之死會給華珅造成什麼樣的打擊,萬一他發了瘋,要拉著侯府陪葬。

  孟芍君不敢再想下去,站在巷口的冷風裡打了個冷顫。

  一炷香後,顧均帶人包圍了侯府後巷。

  他先是探了一下華枝的鼻息,發現早已冷透,又查看了一下她胸口的匕首,一刀致命再無其他傷口。

  顧均站身冷冷地看著孟芍君,抬手一揮:「拿下!」

  便立刻有人將刀架在了孟芍君的脖子,上前捆綁。

  孟芍君掙了一掙,礙於脖子上的鋼刀,沒敢輕舉妄動。

  「顧均,你放肆!這裡是寧遠侯府,你敢隨意拿人?」

  顧均面無波瀾眸色幽深:「顧某隻是秉公辦案,不知什麼寧遠侯府。」

  孟芍君氣笑了,反唇相譏:「秉公辦案?不審而捕,不察而系,不驗而囚。顧少尹尊得是哪家國法?」

  「依本朝律例,事涉朝廷命官、勛貴家眷者,可先拘系,以肅國法。況且,孟姑娘身涉兇案現場,形跡可疑、有逃脫之虞,依律——捕不須牒。」

  孟芍君吃了一癟,剛要說話,便聽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  「顧少尹莫不是忘了,凡有官職在身、品階高於捕吏者,須報上司核准,不得擅系。我妹妹雖無官職品階,但卻是懿旨親冊的太子妃。且事涉兩府以上勛貴者,依律此案須移交大理寺會審,地方衙門不得擅拘。」

  巷口的薄霧被緩緩撥開,一道朱紅的身影破霧而出。

  孟茯苓走進巷子,官袍上還凝著清晨的潮氣,霧氣在他身後緩緩合攏,將他與這世界融合又分離。

  「二哥。」

  靠山來了孟芍君眼睛亮了起來,掙開了京兆府人的束縛,跑到了哥哥身邊。

  孟茯苓將妹妹護在身後,目光直直地看向顧均。

  官大一級壓死人,但顧均背後是六部之首。

  於是,顧均上前一步拱手道:「孟少卿,此案案發地在京兆府轄境,本府依律先行勘察、控制現場,是分內之責。大理寺要接管,也得等本府初查完畢、形成卷宗之後,按律移交。少卿此舉,是——」

  顧均頓了一下,抬眼觀察了一下孟茯苓的眼色。

  「——以權壓人。」

  孟茯苓眼都沒抬,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,硃砂印泥尚濕,遞到顧均眼前。

  「大理寺卯時接報,華氏女斃於侯府門外,事涉寧遠侯府與華府兩家勛貴,大理寺已依律立案,全權審理。」

  公事公辦、有理有據。

  顧均剛想伸手去接文書,孟茯苓已經鬆開了手,將文書甩進他懷裡。

  看都未看顧均一眼,抬腿走向華枝的屍體,冷冷地丟下一句。

  「誰要以權壓你!」

  這——才是以權壓你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兩指探了探華枝頸側,又翻過屍身查看了傷口角度,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,擦了擦手,才起身。

  「兇器正面刺入,創口上窄下寬,兇手至少比華姑娘高半尺以上。」

  「我妹妹——」

  他側首,目光落在孟芍君身上,輕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比華姑娘要矮一寸。」

  被取笑身高的孟芍君,瞪了自己哥哥一眼。

  顧均臉色微變:「孟少卿,這……」

  孟茯苓冷哼一聲:「如此顯而易見的疑點,顧少尹卻視而不見,讓本官不得不懷疑,少尹究竟是能力不足,還是有意污衊了。」

  顧均面如土色,立馬長揖一禮:「下官,一時失察,請孟少卿責罰!」

  孟茯苓將髒污了的帕子,擲到顧均腳下。

  「顧少尹隸屬京兆府,辦案不利,自有上官處罰,與本官何干?」

  顧均聽了此話,剛鬆了一口氣,又聽孟茯苓道。

  「不過,等本官見了宋京兆,一定會將顧少尹今日之表現,如實相告。」

  顧均聞言打了個寒顫,都說這位孟少卿睚眥必報,今日他總算是見識了。

  不敢多言,顧均帶人無功而返。

  看著顧均離開的背影,孟芍君顯得憂心忡忡。

  「哥,現在怎麼辦?華珅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
  孟茯苓帶著責備的眼神,睇了孟芍君一眼。

  「她怎麼會死在這裡?還有,你臉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孟芍君嘆了一口氣,「這件事,說來話長——」

  孟芍君的話音未落,巷口便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,混著刀鞘碰撞的脆響。

  一隊皂衣持械人馬擠入了巷道,瞬間將兄妹二人圍住。

  刑部尚書撥開人群大步走出,面色鐵青。

  孟茯苓見狀心頭一跳,上前一步欲要見禮。

  張尚書抬手制止了他,半句寒暄也無,張口就是一句。

  「拿下!」

  孟茯苓錯愕:「張尚書!依照本朝律例,命案歸大理寺主理,你這是越權!」

  「越權?」

  張尚書一聲微笑,直接將一份蓋著紅印的公文,砸在孟茯苓胸口,力道之大,震得他連退兩步。

  「華尚書已叩闕陳冤!政事堂令下:大理寺少卿孟梁涉嫌庇護胞妹,即刻停職勘問!」

  他死死盯著面色慘白的兄妹倆,吐字如冰。

  「嫌犯孟氏,打入刑部大牢。任何人——不得探視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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