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冰雪裡的鐵律
林國慶捏著那枚帶有俄文編號的黃銅彈殼。指腹摩擦著邊緣的粗糙刻痕。金屬的冰涼順著指尖一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老洋炮的槍管靠在牆角,散發著刺鼻的硝煙味。
劉鐵柱往炭火盆里扔了一塊松木絆子。火星子劈啪作響。
「哥,那娘們跑出去有一會了。」劉鐵柱搓著凍僵的雙手,眼神往門外瞟。「這外頭的白毛風能把活人刮掉一層皮,她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凍成冰棍。」
林國慶把彈殼揣進貼身的襖兜里。站起身,一把扯過搭在木架子上的狗皮大衣。
「拿上繩子,跟我出去。」
劉鐵柱愣住。手裡撥弄炭火的木棍停在半空。
「哥!管那臭娘們幹啥?她要去林業局點水,就讓她死在雪窩子裡拉倒!這叫老天爺收人!」
林國慶套上大衣,繫緊腰帶。動作乾脆利落。
「她要是死在老鴰嶺的地界上,明天一早,林業公安的警犬就能順著味兒撲過來。」林國慶盯著劉鐵柱的眼睛。「窖子裡的六匹葉和那一千兩百塊錢,全得見光。你想進去吃窩頭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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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鐵柱脖子一縮,沒敢接話。抄起牆角的麻繩,悶頭跟在林國慶身後。
推開木門的那一瞬,狂風裹挾著冰碴子倒灌進來。
呼吸全被堵在嗓子眼裡。
林國慶眯起眼睛。雪地上的腳印已經被風掩埋了一大半,只剩下幾個淺淺的坑。這女人跑得慌亂,路線歪歪扭扭,直奔著西北面的老林子去了。
那是死路。
兩人在齊腰深的雪殼子裡蹚了將近半個小時。
前方的幾棵枯死白樺樹下,隆起一個不自然的雪堆。
林國慶大步跨過去。一腳踢開表層的浮雪。
沈雪嬌蜷縮在樹根底下。白大褂早就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。嘴唇透著一股死人的烏青色,眉毛和睫毛上掛滿白霜。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聽到動靜,她費力的睜開眼。瞳孔已經有些渙散。
看到林國慶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沈雪嬌本能的往後縮。
「別碰我......你們......殺人犯......」
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頭。
林國慶根本沒廢話。一把揪住她白大褂的後領子,像拎一隻死兔子一樣把她從雪堆里拽了出來。
沈雪嬌拼命掙扎,雙手胡亂拍打著林國慶的胳膊。
「放開!我要去報案......你們這幫沒有底線的暴徒......」
林國慶反手一個巴掌扇過去。
「啪!!」
清脆的耳光聲在風雪中格外響亮。
沈雪嬌被打得偏過頭去,嘴角滲出一絲血跡。整個人直接被打懵了。
「省點力氣留著喘氣。」林國慶冷冷開口。「這林子裡沒有你大院裡的條條框框。活下去才是人,死了就是黑瞎子的糞。」
他轉身把沈雪嬌甩給劉鐵柱。
「扛回去。」
劉鐵柱咧嘴一笑,一把將沈雪嬌扛在肩膀上。任憑她怎麼捶打叫罵,腳下生風的往回走。
回到木刻楞。
屋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,但好歹沒有風。
沈雪嬌被扔在炭火盆旁邊。她整個人趴在地上,劇烈的乾嘔起來。胃裡什麼都沒有,只能吐出幾口酸水。
林國慶拿出一個缺口的粗瓷碗,從鐵壺裡倒了半碗熱水。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「喝了。」
沈雪嬌抬起頭,眼神里滿是倔強和厭惡。
「我不喝殺人犯的水。」
林國慶把碗頓在地上。從兜里摸出那枚俄文彈殼,扔在沈雪嬌面前。
黃銅彈殼在火光下閃著暗沉的光。
「看清楚上面的字。」林國慶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「這東西,是從那個拿五六式半自動的偷獵賊身上搜出來的。獨眼黃的人,用的全是俄國越境走私過來的硬通貨。」
沈雪嬌盯著那個彈殼,呼吸一滯。
「你爹當年在林業局當會計,是怎麼被人構陷貪污進去的,你心裡沒數?」林國慶站起身,居高臨下的看著她。「獨眼黃在林子裡殺人越貨的時候,你的規矩在哪?你守著那套規矩,能把你爹救出來,還是能擋住獨眼黃的子彈?」
沈雪嬌的臉色瞬間慘白。雙手死死抓著衣角。指甲掐進肉里。
父親的冤案,是她這輩子最不敢碰的瘡疤。
林國慶沒再理她。走到牆角,拿出擦槍油和碎布,開始清理老洋炮的槍管。
鐵柱在一旁啃著硬邦邦的苞米麵餅子,時不時拿眼睛惡狠狠的剜沈雪嬌一眼。
屋子裡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。
第二天清晨。
風停了。陽光刺眼。
林國慶推開門,冷空氣湧進屋裡。
他走到沈雪嬌面前,扔下兩個苞米麵餅子和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熊油。
「順著廢棄鐵軌往南走,三個小時能看到林業局的紅磚房。」
沈雪嬌站起身。經過一夜的烘烤,白大褂上的冰雪化了,留下大片水漬。她默默撿起地上的餅子和熊油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。沒有回頭。
「林國慶,你走的是一條絕路。」
「我的路,我自己蹚。」
林國慶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消失在雪地盡頭。
劉鐵柱湊上來。
「哥,就這麼放她走?她萬一真去點水......」
「她不會。」林國慶轉過身,走向地窖入口。「她比誰都想弄死獨眼黃。那枚彈殼,夠她琢磨一陣子了。」
掀開木板。
林國慶把那一千兩百塊錢貼身收好。六匹葉老山參重新用樺樹皮裹緊,埋在最深處的凍土裡。
「收拾傢伙。回三道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