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擠兌與風暴

  三道溝供銷社。後院。

  這裡表面上是堆放廢舊紙箱和破銅爛鐵的垃圾場，實則是整個長白山林區最大的黑市交易集散地。

  院牆極高。上面拉著帶刺的鐵絲網。

  平時這裡總是瀰漫著生皮子和劣質旱菸的味道。人聲鼎沸，南方來的倒爺和本地的獵戶在這裡討價還價。

  𝕊𝕥𝕠5️⃣5️⃣.𝕔𝕠𝕞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

  但今天，後院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十幾個穿著破棉襖、腰裡別著土銃的漢子，把守著後院的各個出口。

  院子中央。

  獨眼黃坐在一張太師椅上。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，上面還透著血跡。

  他的那隻獨眼裡布滿了紅血絲。像一頭髮狂的野獸。

  「貨都裝好了嗎？」

  獨眼黃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。

  刀疤臉吊著胳膊，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黃爺。庫里的紫貂皮、狐狸皮，還有那些百年老參，全都裝上卡車了。只要天一黑，就能順著林場的小道運出省。」

  獨眼黃咬著牙。

  老鴰嶺一戰，他不僅折了十幾個兄弟，連自己的腿都搭進去了。

  最要命的是，老會計死了，帳本落在了林國慶手裡。

  王科長那個牆頭草肯定靠不住了。他必須趕在林業局徹底翻臉之前，把所有的資產轉移到鬼見愁的那個廢棄礦洞裡。

  「林國慶那個小畜生......」

  獨眼黃的拳頭死死捏著太師椅的扶手。

  「等老子緩過這口氣。我要把他全家扒皮抽筋！！」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後院那扇厚重的大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砸得震天響。

  「開門！！開門！！出大事了！！」

  一個負責在外面望風的小弟連滾帶爬的翻過鐵門。摔在雪地里。

  「慌什麼！！天塌了有老子頂著！！」

  獨眼黃怒吼一聲。

  小弟連滾帶爬的跑到獨眼黃面前，臉色慘白。

  「黃爺......外面......外面全亂了！！」

  「林業局貼了公告。說從明天起，國家全面停止收購低端皮貨！！所有的黃鼠狼皮、兔子皮、雜毛狐狸皮，供銷社一律不收了！！」

  獨眼黃猛的坐直了身子。牽動了腿上的傷口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放屁！！這怎麼可能！！政策怎麼可能突然變？！」

  「是真的！！公告上蓋著省局的紅章！！現在整個三道溝的獵戶和倒爺全瘋了！都在往供銷社擠，想趕在明天之前把手裡的爛皮子換成錢！！」

  小弟的話音剛落。

  鐵門外傳來了一陣陣嘈雜的喧鬧聲。

  「開門！！憑什麼不收貨了！！」

  「退錢！！老子前天剛在你們這高價收的狐狸皮！！你們這是詐騙！！」

  幾百個憤怒的獵戶和倒爺把供銷社後院的鐵門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黑市的規矩，向來是低買高賣。

  獨眼黃為了壟斷市場，手裡囤積了大量的高價皮貨。準備等開春賣給南方的倒爺。

  現在政策一變，這些皮貨瞬間變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。

  「這他媽是有人在做局！！」

  獨眼黃畢竟是黑市的老大。腦子轉得極快。

  「是林國慶！！一定是他！！他拿了帳本，逼著王科長放的假消息！！」

  獨眼黃猜對了一半。

  消息確實是林國慶放的。但那個蓋著紅章的公告，卻是張智囊花了兩塊錢在街頭找刻章老頭蘿蔔刻的假章印上去的。

  信息差。

  在這個通訊極度閉塞的1978年，一張貼在供銷社門口的紅頭文件，就是不可違抗的聖旨。

  「黃爺......咱們怎麼辦？外面的兄弟快頂不住了！他們要砸門了！！」

  刀疤臉急得滿頭大汗。

  獨眼黃的獨眼劇烈的轉動著。

  「不管他們！！讓卡車直接撞出去！！錢和極品貨必須保住！！」

  就在獨眼黃下達命令的瞬間。

  「轟！！」

  後院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鐵門，被人用一輛破舊的東方紅拖拉機硬生生撞開了。

  風雪夾雜著憤怒的人群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後院。

  而在人群的最前面。

  林國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。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手裡沒有拿槍。

  他手裡拿著的，是那株用紅線綁著的極品六匹葉老山參。

  「獨眼黃。」

  林國慶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，清晰的傳進獨眼黃的耳朵里。

  「聽說你這收皮貨。我這有株六匹葉，你開個價吧。」

  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剛才還吵鬧不休的倒爺和獵戶們，全都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著林國慶手裡的那株參王。

  六匹葉。

  百年難遇的極品。

  在黑市上，這就是硬通貨。比黃金還要保值。

  獨眼黃看著林國慶手裡的六匹葉，又看了看林國慶那張毫無懼色的臉。

  他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
  他突然明白了林國慶的毒計。

  現在外面都在傳低端皮貨暴跌。所有的現金流都在瘋狂擠兌。

  林國慶這個時候拿出六匹葉。

  如果獨眼黃不收。那他在黑市的信譽就徹底破產了。連極品貨都吃不下，說明他獨眼黃已經空殼了。那些被套牢的倒爺會立刻把他生吞活剝。

  如果獨眼黃收。他現在手裡哪有那麼多現金？他所有的錢都已經裝車準備轉移了。一旦動了這筆錢，他的退路就徹底斷了。

  陽謀。

  這是赤裸裸的陽謀。

  「你......你算計我......」

  獨眼黃指著林國慶。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
  「買賣自由。黃爺要是吃不下。那這長白山的黑市，以後就得換個規矩了。」

  林國慶隨手把六匹葉扔給身後的王胖子。

  王胖子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軍裝。雖然肥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，但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勁頭拿捏得死死的。

  「各位爺們！！」

  王胖子扯著嗓子吼了起來。

  「獨眼黃沒錢了！！他的錢全裝在後面的卡車上準備跑路了！！大傢伙的血汗錢全在他車上！！」

  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火星，直接扔進了火藥桶。

  「操！！想跑！！把車砸了！！」

  「還我們的血汗錢！！」

  憤怒的人群徹底失控了。朝著後院那幾輛蓋著帆布的卡車沖了過去。

  獨眼黃的手下根本攔不住這群紅了眼的亡命徒。幾聲土銃的槍響在人群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
  林國慶冷冷的看著在輪椅上絕望嘶吼的獨眼黃。

  「你的盡頭，只是我的起點。」

  林國慶轉身，逆著瘋狂的人群往外走。

  他沒有去搶那些車上的錢。

  他知道，張智囊已經在三道溝的各個路口布置好了人手。

  獨眼黃的時代，在這一刻，被這群憤怒的獵戶徹底踩得粉碎。

  而他林國慶的「長白山實業」，將從這片廢墟上，拔地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