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夜訪和鐵牌
林業局家屬大院。
三棟紅磚砌成的小樓在一片平房中顯得格外扎眼。
這是整個三道溝唯一通了集中供暖的地方。
二樓最東頭的一戶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屋裡熱得像個蒸籠。
王科長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。領口敞開著。露出油膩的脖頸。
他坐在紅木桌前。桌上擺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銅鍋。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在滾水裡翻騰。
旁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茅台。
王科長夾起一筷子羊肉,蘸了點芝麻醬,塞進嘴裡。燙得直吸溜氣。
「這幫窮鬼。真他媽能折騰。」
王科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罵罵咧咧的抱怨著。
「老鴰嶺那麼大的動靜。獨眼黃那個廢物居然沒把人按住。還把自己的一條腿搭進去了。」
坐在王科長對面的是個乾瘦的男人。供銷社的保衛科長。也是王科長的心腹。
「姐夫。白三娘那邊已經封了。人也扣在隔壁空房裡了。可是......」
乾瘦男人壓低了聲音。
「老會計死了。帳本沒找到。獨眼黃說,帳本在林國慶那個小崽子手裡。」
王科長拿筷子的手猛的一頓。
羊肉掉在桌子上。
「林國慶?」
王科長冷哼了一聲。
「一個打圍的盲流子。他認識帳本上的字嗎?就算他拿了,他敢往上遞嗎?」
王科長抽出一張草紙擦了擦嘴。
「明天一早。帶幾個靠得住的兄弟。去靠山屯。以查偷獵的名義,把林家翻個底朝天。只要找到帳本,當場銷毀。」
「那林國慶呢?」乾瘦男人問。
「抗拒執法。暴力襲警。就地擊斃。」
王科長輕描淡寫的吐出八個字。仿佛在說踩死一隻螞蟻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在屋裡響起。
不是銅鍋的聲音。
是從門口傳來的。
王科長和乾瘦男人同時轉頭。
防盜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。
一股夾雜著濃烈血腥味和硝煙味的冷風,猛的灌進屋裡。吹得銅鍋下的炭火忽明忽暗。
林國慶站在門口。
狗皮帽子上全是積雪。手裡端著那把改膛的老洋炮。黑洞洞的槍口直指王科長的眉心。
「兩位。吃著呢。」
林國慶的聲音不大。卻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王科長的腦袋上。
乾瘦男人反應極快。手猛的往腰間摸去。
「砰!!」
林國慶根本沒猶豫。槍托猛的往前一砸。
老洋炮的槍托結結實實的砸在乾瘦男人的鼻樑上。
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。
乾瘦男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,直挺挺的倒在地上。鼻血噴了一地。
王科長嚇得渾身一哆嗦。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「你......你幹什麼!!我是國家幹部!!你敢入室搶劫?!」
王科長色厲內荏的吼著。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往後縮。
林國慶反手關上門。上了反鎖。
他走到桌前。拉開一把椅子坐下。
老洋炮的槍管直接擱在紅木桌上。壓著那盤切好的羊肉。
「國家幹部。」
林國慶從懷裡掏出那本沾血的紅皮帳本。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。
「1978年11月初三。報廢特種鋼材三噸。去向:鬼見愁廢棄礦洞。經手人:王守義。」
林國慶念出帳本上的一行字。
王科長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。白得像一張死人臉。
王守義。就是他的名字。
「你......你想要什麼......錢?我給你錢......」
王科長的聲音開始發抖。他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不懂規矩的莽夫。
這是一個隨時能拉著他同歸於盡的瘋子。
「我不缺錢。」
林國慶靠在椅背上。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看著王科長。
「我兄弟的胳膊斷了。需要消炎藥。需要盤尼西林。」
「有!!有!!衛生所的藥櫃鑰匙在我這!!」
王科長慌忙去摸口袋。
「還有。」
林國慶打斷了他。
「明天一早。撤銷對白三娘酒館的查封。把人放了。」
王科長愣住了。
「這......這不合規矩......封條已經貼了......」
「規矩?」
林國慶猛的站起身。一把揪住王科長的領子,把他從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來。
老洋炮的槍管直接頂在王科長的下巴上。
「我許七安,一生行事,何須向他人解釋?」
林國慶冷冷的吐出一句話。雖然王科長聽不懂許七安是誰,但那種降維打擊般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窒息。
「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講道理,所以我現在決定不講了。」
林國慶手腕一翻。槍管猛的往上一頂。
王科長的下巴發出一聲脆響。牙齒咬破了舌頭。滿嘴是血。
「寫條子。蓋公章。」
林國慶把王科長扔回椅子上。
王科長哆嗦著手。從抽屜里翻出信紙和印泥。歪歪扭扭的寫下了解封的條子。蓋上了林業局保衛科的紅章。
林國慶收起條子和鑰匙。
「獨眼黃把這幾年倒賣皮貨的錢,藏哪了?」
林國慶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沾邊的問題。
王科長一愣。眼神閃躲。
「我......我不知道......那是他的私帳......」
「砰!
林國慶一腳踹翻了桌上的銅鍋。
滾燙的炭火和沸水潑在王科長的大腿上。
「啊!!!」
王科長發出殺豬般的慘叫。
「鬼見愁!!在鬼見愁邊緣的那個廢棄礦洞裡!!他所有的現金和好貨都在那!!」
王科長疼得在地上打滾。徹底崩潰了。
林國慶冷冷的看著他。
「你的命,先留著。這帳本我先替你保管。你最好祈禱我兄弟的胳膊能接上。」
林國慶轉身走向門口。
就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。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敲擊聲。
「咚......咚咚......」
三長兩短。
這是長白山跑山人遇到危險時的暗號。
林國慶停下腳步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他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前。一腳踹開木門。
屋裡沒有開燈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。
一個穿著紅底碎花大棉襖的女人被綁在暖氣管子上。嘴裡塞著毛巾。
白三娘。
她看到林國慶走進來,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,隨後拼命的嗚咽起來。
林國慶走過去。扯掉她嘴裡的毛巾。用獵刀割開綁著她的麻繩。
白三娘大口大口的喘著氣。揉著被勒出血痕的手腕。
「林家的小子......你居然沒死在老鴰嶺......」
白三娘的聲音還帶著幾分風騷的沙啞,但語氣里全是後怕。
「王科長這個王八蛋,想黑吃黑。他把獨眼黃賣了,想獨吞那批鋼材和皮貨。」
白三娘靠在牆上。從懷裡摸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。
「老會計死前,是不是跟你提過我?」
林國慶沒說話。只是靜靜的看著她。
白三娘慘笑一聲。
攤開手掌。
那是一塊只剩下一半的生鏽鐵牌。上面刻著模糊的俄文和幾個奇怪的坐標。
「這是當年我男人在鬼見愁挖參的時候撿到的。因為這塊牌子,他被人活活勒死在林子裡。」
白三娘盯著林國慶。
「老會計手裡有帳本。我手裡有鐵牌。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,就能找到當年老毛子留下的那個軍火庫的最深處。」
「你救了我。這鐵牌歸你。」
白三娘把鐵牌塞進林國慶手裡。
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說。」林國慶把鐵牌揣進兜里。
「幫我殺了獨眼黃。我要用他的人頭,祭我男人。」
白三娘的眼裡透出刻骨的仇恨。
林國慶看著手裡的鐵牌,又摸了摸懷裡的帳本。
「殺他太便宜他了。」
林國慶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「我要讓他眼睜睜的看著,他拿命攢下的那些家底,是怎麼一點點變成廢紙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