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一折的血碼子
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七八個穿著破羊皮襖的倒爺把王胖子和張智囊圍在正中間。空氣里瀰漫著生皮子發酵的臭味和劣質旱菸的嗆人味道。
「建國兄弟。咱們可是老交情了。一折？你這是拿著鈍刀子割我們的肉啊！！」
領頭的馬麻子把手裡的旱菸袋往鞋底上使勁磕了兩下。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。
張智囊靠在裝滿皮貨的麻袋上。黑框眼鏡的右邊鏡腿纏著一圈白膠布。他把凍得發僵的手揣進洗髮白的軍大衣袖筒里。
「馬哥。這價不是我定的。王科長昨晚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。供銷社的公章現在就是一塊破木頭。你手裡那些紫貂皮、狐狸皮，過了今天，連拿去燒炕都嫌味兒大。」
張智囊的聲音不大。每個字都踩在這些倒爺的肺管子上。
「放屁！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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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麻子急眼了。一把薅住王胖子的衣領。
「老子在黑瞎子嶺蹲了半個月才收來的貨！你們長白山實業想一口吞了？信不信老子白刀子進紅子出！」
馬麻子另一隻手摸向後腰。拔出一把半尺長的殺豬刀。
王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。圓臉上的肥肉跟著亂顫。他死死捂著懷裡的帆布包，那裡面裝著老鴰嶺搶來的那一千兩百塊錢。
「馬......馬哥......有話好說......買賣不成仁義在......」
王胖子腿肚子轉筋。眼睛一個勁的往院門外瞟。
「砰！！」
兩扇破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風雪裹著一個人影砸進院子裡。
林國慶大步跨過門檻。軍大衣的下擺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。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。
他沒看馬麻子。徑直走到院子中間的那張破木桌前。
把掛在胸前的波波沙摘下來。重重的砸在桌面上。
彈鼓撞擊桌面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。
院子裡的叫罵聲瞬間掐斷了。連風聲都顯得有些刺耳。
馬麻子舉著殺豬刀的手僵在半空。喉結劇烈的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林國慶轉過身。目光在馬麻子臉上刮過。
馬麻子覺得臉皮生疼。像被摻了冰碴子的風抽了一巴掌。
「獨眼黃死了。」
林國慶解開大衣的扣子。抖了抖肩膀上的雪水。
「鬼見愁的礦洞塌了。連人帶錢，全埋在裡頭了。你們要是想去找他結帳，我不攔著。」
這句話砸在地上。砸得幾個倒爺腿肚子發軟。
馬麻子手一松。殺豬刀掉在雪地上。
獨眼黃是三道溝黑市的天。現在天塌了。
林國慶拉過一條板凳坐下。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。抽出一根咬在嘴裡。
張智囊趕緊劃了根火柴湊過去。火苗在風中搖晃。
林國慶吸了一口。吐出濃濃的白煙。
「現在。這林子裡的規矩。我來定。」
林國慶指了指地上的皮貨。
「一折。我全收。但我現在沒那麼多現金。」
馬麻子愣住了。剛想張嘴。
「我給你們打白條。」
林國慶從兜里掏出一疊蓋著「長白山實業」私章的白紙。拍在桌上。
「開春雪化了。拿著條子來靠山屯找我換錢。不願換的，現在就可以背著這堆爛皮子滾出三道溝。看看省城那些查投機倒把的雷子，會不會扒了你們的皮。」
張智囊在旁邊推了推眼鏡。心裡暗自盤算。
國慶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太絕了。這七八個倒爺手裡的皮貨，按黑市價少說值三萬塊。老鴰嶺那一千多塊錢連個零頭都不夠。現在打白條，等於把所有的風險全轉嫁給了這幫倒爺。要是開春政策不放開，這堆皮子砸在手裡，長白山實業就得破產。
但這世道。撐死膽大的。餓死膽小的。
馬麻子咬著牙。看著地上的殺豬刀。又看了看桌上的波波沙。
他沒得選。
「行。林爺。我認栽。但你得給我留條活路。」
馬麻子走過去。拿起一張白條。
「這批貨里。有三張極品的紫貂皮。是省城松花飯店的胡老闆點名要的。你把這三張皮子扣下，剩下的我全給你。」
林國慶眯起眼睛。
松花飯店。胡老闆。這是個新冒出來的名號。
「皮子留下。胡老闆要是想要。讓他自己來靠山屯找我。」
林國慶不容置疑的把菸頭按滅在桌面上。
馬麻子嘆了口氣。招呼手下開始過秤。
王胖子趕緊掏出本子記帳。手忙腳亂的把皮貨往麻袋裡裝。
林國慶眼角餘光掃過。
王胖子在清點那幾張紫貂皮的時候。手抖了一下。趁著別人不注意，飛快的把一張成色最好的紫貂皮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內兜里。
林國慶全看在眼裡。
他沒說話。只是把波波沙重新掛在胸前。
胖子窮怕了。從小被人瞧不起。這貪小便宜的毛病，早晚得惹出大禍。但現在還不是敲打他的時候。
「國慶哥！！」
院門外跑進來一個小兄弟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一頭栽進雪堆里。
「不好了！！林業局來新主任了！！姓趙！！帶了十幾個保衛科的人，端著槍，正朝供銷社這邊趕！！說是要全面查封黑市！！」
張智囊臉色大變。一把抓住林國慶的胳膊。
「國慶。咱們得撤。皮貨不要了。被保衛科按住，咱們全得進去吃槍子！！」
林國慶沒動。
他看著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皮貨。這是長白山實業的第一桶金。
「胖子。建國。你們帶著皮貨從後門走。進老鴰嶺的防空洞。」
林國慶把老洋炮從背後摘下來。咔噠一聲壓上獨頭彈。
「我留在這。會會這個趙主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