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鐵錘與白條
冷風把供銷社後院的破木門撞得咣當亂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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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主任穿著一件嶄新的呢子大衣。腳上的大頭皮鞋踩在雪地上，嘎吱嘎吱響得很有節奏。
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保衛科的幹事。手裡清一色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。槍刺在雪地里反著寒光。
「都給我蹲下！！雙手抱頭！！」
保衛科的人衝進院子。把還沒來得及跑的幾個皮客按在雪堆里。
趙主任倒背著手。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看著坐在破木桌前的林國慶。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波波沙。
「你就是林國慶？」
趙主任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官腔。
「膽子不小啊。王科長剛進去。你就敢在供銷社的後院聚眾投機倒把。你這是把國家的法度當兒戲啊。」
林國慶坐在板凳上。連屁股都沒挪一下。
他看著趙主任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。心裡盤算著這人的底細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。這第一把火燒到三道溝，無非是想立威。順便把獨眼黃留下的這塊肥肉吞進自己肚子裡。
「趙主任。這大雪天的。火氣別那麼大。」
林國慶從兜里掏出那本沾著血的紅皮帳本。
這是老會計留下的底牌。
他翻開帳本。隨意的翻了兩頁。
「我這有一筆帳。算不太明白。想請趙主任過過目。」
林國慶把帳本往前推了推。
「這上面記著。七六年冬天。有一批特級紅狐狸皮。按報廢品處理了。接手這批貨的人。姓趙。簽的字，也是趙。」
趙主任的臉色變了。
呢子大衣領口露出的脖子上，肉眼可見的冒出了一層細汗。
他死死盯著那本紅皮帳本。
王科長進去了。他以為這帳本早被王科長銷毀了。沒想到落在了這個泥腿子獵戶手裡。
林國慶把帳本收回兜里。
「趙主任。水至清則無魚。三道溝的黑市砸了。對林業局也沒好處。這滿山的獵戶沒飯吃。是會逼出人命的。」
林國慶站起身。
「這批皮貨。長白山實業收了。等開春政策明朗。該交的統購任務。我一分不少的交到供銷社。咱們井水不犯河水。這帳本，就永遠是一本爛帳。」
趙主任咬著後槽牙。
他看了一眼林國慶手裡的老洋炮。又看了一眼保衛科的人。
真要火拼起來。這幾個拿死工資的幹事，根本攔不住這個敢炸礦洞的瘋子。
「林國慶。你別太猖狂。這林子不是你家的。」
趙主任冷哼了一聲。揮了揮手。
「撤！！」
保衛科的人呼啦啦的退出了院子。
張智囊從後門的柴火垛後面鑽出來。滿頭大汗。
「國慶。你這算盤打得太險了。萬一他不管不顧要搶帳本怎麼辦？」
林國慶把老洋炮背回肩上。
「他不敢。穿皮鞋的，永遠怕光腳的。」
就在這時。院子角落裡突然爆發出一聲慘叫。
一個本地的皮客趁著剛才大亂。偷偷扛起一麻袋紫貂皮就要往牆外翻。
劉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牆根底下。
他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用別針別在胸前。右手拎著一把三十斤重的打鐵錘。
「砰！！」
鐵錘帶著風聲。狠狠砸在那個皮客的膝蓋上。
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。聽得人後背發涼。
皮客倒在雪地上。捂著粉碎的膝蓋滿地打滾。慘嚎聲比殺豬還難聽。
劉鐵柱走過去。單腳踩在麻袋上。
他沒看那個皮客。而是環顧了一圈院子裡剩下的幾個倒爺。
「我哥心善。給你們打白條留活路。」
劉鐵柱舉起沾著血的鐵錘。右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。
「但我劉鐵柱是個廢人。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今天我把話撂這。」
「你們這幫跑山的，總覺得命比錢賤。誰敢動長白山實業一根線頭，我用這把鐵錘，一寸一寸敲碎他的脊梁骨！！」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幾個倒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林國慶看著劉鐵柱。
這頭憨熊。終於長出了獠牙。雖然斷了一隻爪子，但威懾力比以前更強了。
他走到破木桌前。開始整理剛才馬麻子留下的東西。
在一堆破爛的記帳單里。林國慶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他拿出來一看。
是一半帶血的玉平安扣。
林國慶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從內兜里掏出之前從當鋪老闆那裡弄來的那半個玉扣。
兩半玉扣拼在一起。嚴絲合縫。
這是沈雪嬌的東西。
馬麻子是從哪弄來這半個帶血的玉扣的？
林國慶把玉扣攥在手心裡。玉石的冰涼透過皮膚一直傳到心裡。
看來。沈雪嬌去省城翻案。沒那麼順利。那個「松花飯店的胡老闆」，手伸得比想像中長。
「哥。你過來看。」
王胖子在牆角的一堆爛皮子裡翻找著什麼。
他扯出一張灰褐色的皮子。
「這玩意不對勁。不是水獺。也不是紫貂。」
林國慶走過去。接過那張皮子。
入手極沉。皮毛下面。竟然長著一層細密的、類似魚鱗一樣的角質層。
林國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這是大青溝深水區才有的「鐵鱗水獺」。這玩意只在開江的時候才出來透氣。
現在才一月份。大雪封山。大青溝的冰層有兩米厚。
馬麻子是從哪弄到這東西的？
時間一晃。到了1979年的4月。
春風吹化了老鴰嶺上的積雪。松花江支流大青溝的冰排子開始碎裂。
開江了。
這天一大早。王胖子神神秘秘的把劉鐵柱拉到供銷社後院。
「柱子哥。我接了個大活兒。省城松花飯店點名要大青溝的頭口開江魚。出價三百塊！！只要咱們弄到手，之前我......我買煙抽欠的窟窿就能補上了。」
王胖子圓臉上堆著諂媚的笑。手裡攥著兩把明晃晃的魚叉。
劉鐵柱用右手掂了掂鐵錘。
「哥說過了。大青溝那片水域。是水耗子的地盤。讓咱們別去沾邊。」
王胖子急得直拍大腿。
「水耗子的老大癩頭李，前兩天去省城了！！現在大青溝連個看水鬼都沒有。咱們撈兩網就跑。神不知鬼不覺！！」
劉鐵柱看了看王胖子那張討好的臉。嘆了口氣。
「就這一回。下不為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