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送行與藥包
林國慶把那個蘇制羅盤貼身揣進最裡頭的口袋。
慢慢捂出一層溫熱,那冰冷的黃銅外殼貼著胸口。
「走,回屯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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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多廢話,轉身迎著捲地皮的白毛風往回走。
回靠山屯那會兒,天色已經暗了。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房頂,雪珠子砸的瓦片劈啪作響。
林家院子裡。
光著膀子,劉鐵柱正把那三十斤重的特製鐵夾架長條凳上。他手裡攥著把粗銼刀,順著生鐵打造的鋸齒邊緣,一下一下的狠搓。
鐵屑簌簌往下掉,火星子在昏暗的院子裡直蹦。
拎著倆沉甸甸的麻袋,王胖子從院外擠進來,把麻袋往堂屋地上一扔。
「哥,十斤燒鍋酒,還有衛生所里能搜刮到的紗布、止血粉,全在這兒了。那大夫問我是不是要上山打游擊,我沒搭理他。」
林國慶點點頭,走到牆角,把掛那兒的老洋炮摘了下來。
這槍桿子有些年頭了,胡桃木槍托上全是磕碰的凹痕。
他拉開槍栓,湊眼前眯著眼往槍管里瞅。裡頭擦的鋥亮,沒半點火藥殘渣。
林國慶從腰間解下牛皮火藥壺,拔掉木塞。
剛好一錢半的黑火藥,他沒用量筒,全憑手感倒進槍管里。接著塞進一團浸過油的棉紗,用通條死死的壓實。
最後從兜里摸出枚拇指粗細的鉛制獨頭彈,順著槍口懟了進去。
「鐵柱,夾子上好弦沒有??」
林國慶頭都沒抬,手裡的通條繼續往下捅,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。
「好了!!」
劉鐵柱扔下銼刀,抓起旁邊一條粗麻繩,把那三十斤鐵夾五花大綁,最後在自己寬闊的後背上打了個死結。
院牆外頭早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,這陣仗太大。
「老林家這大兒子是真瘋了。帶這麼大個鐵王八進山,這是要去掏熊瞎子的窩啊??」
「去哪不好,非得往鬼見愁那邊鑽。那地方是活人能進的嗎??上個月隔壁村的王大膽進去套皮子,連根骨頭都沒找回來。」
「就是,得罪了趙主任,沒錢競標,也不能拿命去填啊。」
閒言碎語順著牆頭飄進院子裡。
劉鐵柱轉頭,銅鈴大的眼珠子瞪著牆頭。
「都他媽閒的蛋疼是不是??再亂嚼舌根,老子把這夾子塞你們嘴裡!!」
牆頭上的人群縮了縮脖子,但還是捨不得走,遠遠的指指點點。
林國慶把老洋炮扛肩膀上,拍了拍劉鐵柱的肩膀。
「省點力氣留給山里。胖子,背上藥跟酒,出發。」
三人推開院門。
風雪更大了,刮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。
沒走出兩步....
前方的雪窩子裡,突然衝出來個人影。
「站住!!」
林國慶停下腳步。
趙小曼穿著件半舊的紅底碎花棉襖,脖子上圍著條洗的發白的粗線圍脖。跑的太急,她腳上的黑布條絨鞋沾滿了泥雪。
她喘著粗氣,擋在林國慶面前。
那張原本白淨的臉蛋,此刻凍的沒半點血色。眼眶通紅,睫毛上還掛著沒化的冰碴子。
村民們的聲音更大了。
「喲,趙家這丫頭怎麼跑出來了??這是要上演生離死別啊。」
看著眼前單薄的姑娘,林國慶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「回去。這天寒地凍的,出來幹什麼。」
聲音很硬,沒半點商量餘地。
趙小曼沒動。
她死死咬住下嘴唇,雙手背在後頭,單薄的肩膀在風裡直打哆嗦。
「你......你們真要去鬼見愁??」
趙小曼聲音發顫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。
「去辦點事。過兩天就回來。」
林國慶伸手想去拉她,把她推回村里去。
就在他的手快碰到趙小曼肩膀那一下。
猛的把背在後頭的雙手抽了出來,趙小曼往前跨了一大步,幾乎撞進林國慶懷裡。
幾隻用粗布縫的小布包,被她硬生生的塞進林國慶敞開的軍大衣內兜里。
布包上還帶著她體溫的餘熱。
林國慶低頭看了眼。
那是幾個縫的很粗糙的藥包,裡頭鼓鼓囊囊的,散發著一股刺鼻但提神的草藥味。
「這是防瘴氣的草藥。」
趙小曼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國慶的臉。她手指緊緊抓著林國慶大衣的衣角,指甲深深陷進粗糙布料里。
「我翻了我爺爺留下的老醫書,用艾葉、蒼朮還有幾味驅毒的草根熬幹了搗碎的。鬼見愁裡頭常年不見天日,地底下的爛樹葉子能悶出毒氣來。」
趙小曼吸了吸鼻子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硬是沒掉下來。
「你...你必須活著回來。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猛的拔高了八度,像在給自己壯膽,又像故意說給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聽。
「我還要跟你學做買賣呢!!你欠我的帳還沒還清,別想賴帳!!」
周圍的村民鬨笑起來。
劉鐵柱在旁邊咧開大嘴,嘿嘿傻笑。
王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劉鐵柱,擠眉弄眼。
林國慶沒躲。
他看著趙小曼那張倔強的臉,心裡最硬的那塊石頭,像被熱水澆了一下。
伸出沒戴手套的右手,他反手握住趙小曼緊緊抓著衣角的手。
那雙手冰涼刺骨,骨節都凍僵了。
林國慶的掌心很寬大,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老繭,把那雙冰冷的手整個包裹在裡頭。
「回去把爐子燒旺點。」
林國慶聲音放緩了。
「等我回來,帶你去省城。長白山實業的招牌,得你去掛。」
趙小曼愣住了。
她呆呆的看著林國慶,臉頰上飛快飛起兩團紅暈,連脖子根都紅透了。
猛的抽回手,她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轉過身,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跑。
跑出十幾米遠,她又停下來,轉頭大喊。
「藥包一定要貼身帶著!!遇到甜味兒就含嘴裡!!」
把那幾個藥包死死捂在胸口,林國慶把大衣的拉鏈拉到頂。
「進山。」
三人頂著風雪,一頭扎進連綿不絕的林海雪原。
越往深處走,身後的靠山屯慢慢變成個模糊的黑點,最後被漫天的白雪徹底吞噬。
長白山的冬天,天黑的太快。
下午四點多,林子裡就已經伸手不見五指。
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,從沒過腳脖子,一直到了膝蓋。每往前走一步,都得拔出腿來重新踩下去,格外的耗體力。
林國慶走最前頭,老洋炮端胸前。
劉鐵柱背著三十斤鐵夾,走中間。
王胖子背著物資,氣喘吁吁的跟在最後頭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......
周圍的風聲一下停了。
那種停,不是風慢慢變小,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斷了。
空氣變的死氣沉沉,連樹枝搖晃的嘎吱聲都沒了。
林國慶停下腳步。
他從大衣內兜里掏出那個蘇制羅盤,借著微弱的雪光看去。
錶盤里....
那根原本指西北方向的指針,此刻正像發了瘋一樣,劇烈的顫抖著,左右瘋狂擺動,甚至發出一陣很細微的「咔咔」撞擊聲。
鬼見愁的邊緣......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