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禍水東引
那根指針死死頂著錶盤邊緣,沒有絲毫退讓。
林國慶把羅盤攥在手心裡,大拇指死死壓著蓋子,沒有動。
槍栓拉動的那一聲"咔噠"還在耳膜里迴響。不是老洋炮那種粗糲的咬合,是制式步槍才有的清脆,利落,帶著一種車床精密加工出來的冷硬質感。
他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。
帶制式步槍進鬼見愁,這不是一般的獵戶能幹出來的事。靠山屯周圍那幾個跑山的,手裡頂天一桿土銃,還是自家鐵匠鋪打的,湊合能響。
能帶制式傢伙進來的,要麼是有後台,要麼是有夠分量的買賣要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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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國慶往左側山坡的方向掃了一眼。
毒霧已經稀薄了不少,但還是擋著視線。黑壓壓的松林裡頭,手電筒的白光一閃一閃,像幾隻不規律眨動的眼睛。
至少四到五束光。人數不好判斷,但絕對不少於六個。
前頭,那頭一千兩百斤的變異黑熊正把整片林子踩得轟隆作響。它還沒找准方向,正在毒霧裡橫衝直撞,每一步落下去,地皮都在顫。
林國慶蹲下身,往雪坑裡壓了壓,用手肘拍了兩下劉鐵柱的小臂,食指對著嘴豎了豎。
劉鐵柱立刻閉上嘴,鐵錘攥緊了,橫在身前。
王胖子剛想開口,林國慶的手掌直接按在他後腦勺上,把他整個人往雪裡一摁。
三人趴在積雪裡,一動不動。
左側山坡上的光束在快速移動。
林國慶側耳去聽。
風聲太大,把大部分聲音都刮碎了。但那頭巨獸踩碎樹幹的噼啪聲里,他還是捕捉到了一段壓低了嗓門的對話。
"嘿!走哇!快走!"
一個粗嗓子,帶著鼻音,罵罵咧咧的。
另一個聲音,要細一些,壓著嗓子說:"貨在不在裡頭?黑瞎子這一鬧,咱們今天是不是白跑?"
"嗤!你懂個屁,黃爺早埋好了,進洞就行,出來就是錢!"
林國慶把那兩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走哇,這是老林區的土話,不是靠山屯這邊的口音,往北,更靠近長白山主峰那一帶。
黃爺。
洞。
貨。
三個詞串在一起,林國慶眼底收了收。
獨眼黃。
那個在靠山屯一帶橫著走、倒賣偷獵貨的跛腳慣犯,外號"黃皮子",左眼被夾子夾掉了半個眼皮,眼球外露,能把小孩嚇哭。
他早就猜到鬼見愁裡頭可能有獨眼黃的地盤,但沒料到這傢伙膽子大到把買家直接帶進來談。
帶買家進鬼見愁,說明貨不方便搬出去。
說明貨很重,或者很大,或者見不得光的程度遠超他之前估計的。
林國慶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,先把眼前這條命保住再說。
現在的局面是:前方那頭巨獸還在毒霧裡橫衝,還沒鎖定他們。左側山坡上的人已經察覺到動靜,但還沒判斷出他們三個的位置。
夾擊的局面,不能硬扛。
老洋炮就一發彈,打了就是空管子。制式步槍對面少說五六桿,加上一頭一千多斤的巨獸,這帳不用算,算了也是死。
林國慶的視線落在右前方那片灌木叢上。
那片灌木叢離他們大概三十米,正好在獨眼黃隊伍手電光照射方向的正前方。
他側過身,從積雪裡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石頭,掂了掂分量。
這塊石頭表面裹著冰,重,夠用。
林國慶把老洋炮橫放在雪地里,騰出右手,把那塊石頭握在掌心,食指中指輕輕彎了彎,測了一下角度。
三十米的距離,帶著冰殼的石頭,在冷空氣里飛行的弧線......他在心裡把路線過了一遍。
劉鐵柱跟王胖子都死死盯著他,眼神裡帶著疑惑。
林國慶沒解釋。
他把身子壓得更低,側身蓄力,手腕一甩。
石頭划過夜空,連道弧線都看不見,只聽見一聲悶響。
那叢灌木被砸中,枯枝嘩啦啦的抖了起來,積雪嘩嘩的往下掉,聲勢比實際大了好幾倍。
左側山坡上的手電光立刻聚到了那個方向。
"那邊!!"
粗嗓子的聲音。
就在這幾道光源全部朝右前方灌木叢集中的瞬間,前方毒霧裡傳來的巨響突然變了方向。
那頭黑熊鎖定了新的聲源。
"吼!!!"
低沉的咆哮裡帶著狂暴的血腥氣,整片林子的樹冠都在震動,大片積雪嘩嘩垮落。
腳下的地皮傳來密集的顫動,頻率變了,那是朝著左側山坡全力奔去的節奏。
王胖子抬起頭,啞聲道:
"哥......你這是......"
"閉嘴,趴著別動。"
林國慶把老洋炮重新端起來,槍管朝著左側山坡的方向。
左側手電筒的光束開始亂。
先是朝灌木叢的方向照了一秒,然後猛的往右側掃,然後有個光束朝正前方射過來,最後全部光束開始劇烈晃動,像是有人在瘋狂奔跑。
緊接著,一聲喊叫從山坡上炸出來。
那聲喊叫裡頭沒有話,只有最原始的恐懼。
然後是槍聲。
"砰!砰!砰!"
不是一桿,是好幾杆同時打響,聲音裡帶著慌亂,不像是在瞄準,像是在撐膽子。
林國慶縮在雪坑裡,把那幾聲槍響的間隔在腦子裡數了一遍。
快,很快,沒有節奏感,沒有有效壓制的意圖,就是在朝著已經衝到眼前的龐然大物死命扣扳機,指望運氣把它打死。
林國慶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老洋炮,嘴角動了一下,把心裡那點說不清楚的想法咽了回去。
他把手搭在劉鐵柱肩膀上,往後方的密林方向努了努嘴,四根手指展開,意思是快速撤退四十米,找掩體。
劉鐵柱把鐵夾背繩重新繫緊,點了點頭。
三人從雪坑裡爬起來,彎著腰,踩著彼此的腳印往後退。
林國慶走在最後,保持著隨時能開槍的姿勢,眼神一直沒離開左側山坡的方向。
山坡上的聲音越來越亂。
慘叫聲,槍聲,野獸的嘶吼,樹木折斷的巨響,全部混在一塊兒,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鍋扣在鬼見愁上頭,裡頭的東西煮開了。
退到一棵胸圍足有兩人合抱的老松背後,三人停下腳步,劉鐵柱把鐵夾放地上,往樹幹後頭靠。
王胖子蹲在地上,喘著粗氣,手心全是汗,都滲進棉手套裡頭了。
"哥,你咋知道那頭黑瞎子會往那邊跑?"
林國慶把樹幹背後的積雪踩實了,沒急著答。
他側耳聽著山坡上的動靜,心裡在做下一步的盤算。
獨眼黃的人被這頭變異黑熊截住了,這是意外之喜,但意外之喜後面跟著的往往是意外之險。
那頭黑熊吃了百年老山參,血氣狂暴,現在被槍聲和人氣刺激,殺紅了眼,不會只停在一處。
等它把那批人收拾了,下一個鎖定的目標,極有可能就是他們三個。
在山裡,活物的氣味才是最誠實的引路牌。
"是因為那批人身上有甜腥味。"
林國慶低聲開口,目光沒離開山坡方向。
"這頭黑瞎子吃了棒槌,體內藥力發散,嗅覺比平時靈敏三倍不止。那批人進了鬼見愁,身上帶著外頭的食物氣味,或者皮貨的腥氣,比咱們三個更顯眼。石頭砸灌木,聲音把它的頭轉過去,剩下的,是那批人的味道把它釘死在那邊。"
王胖子扭頭看了眼山坡方向,又看了眼林國慶。
"那你早說啊,我還以為你純粹在賭命呢。"
劉鐵柱用鐵錘柄捅了他一下,沒說話。
山坡上的槍聲漸漸稀了。
慘叫聲卻沒有停。
林國慶把手裡的老洋炮攥了攥,腦子裡有個念頭在鑽。
獨眼黃帶買家進鬼見愁看貨,貨在洞裡。
鬼見愁這片林子,他前世走過,但沒深入。這輩子進來,是衝著那頭吃了百年老山參的變異黑熊來的,黑熊的皮、骨、膽,加上它肚子裡可能還沒消化完的參須,就算轉手出去,也是這輩子最大的一筆收入。
但獨眼黃在這裡埋著一條貨路,且大到需要把買家請進深山。
這條線,比一頭熊值錢多了。
林國慶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兩圈,把它壓下去。
先活著,再想錢的事。
山坡上的聲音又變了。
槍聲徹底停了,只剩下一頭巨獸在樹木之間橫衝的震響,以及越來越稀少的人聲。
然後是一道悲嚎,又突然斷掉。
像根蠟燭,讓人捏滅了。
毒霧被一陣狂風撕開一道口子。
口子的那頭,灰白色的林子裡,一個黑色的龐大輪廓騰空而起,砸進了一團密集的手電光之中。
那團手電光在瞬間爆散,像被人一掌拍碎了一把碎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