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人間煉獄
那幾道手電光散開的時候，林國慶把樹幹貼得更緊了些。
老松的樹皮粗糲，硌著他的左手背，他沒動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亂成一鍋粥的山坡。
不到五十米。
距離已經近到他能聽見那頭黑熊呼吸的氣流聲，像個風箱，一進一出，每一口都帶著血腥氣。
劉鐵柱蹲在他旁邊，鐵錘攥在手裡，橫臂壓著王胖子，把這小子的腦袋死死摁在雪地里，不讓他動。
山坡上亂成了什麼樣子，林國慶從樹幹後頭只能看個大概。
手電筒滾在地上，光柱橫七豎八的照著周圍的樹幹和積雪，陰影扭曲，說不清楚哪是人哪是樹。
那頭黑熊在陰影里是一座移動的山。
它的前肢落地，松樹根部的凍土都跟著顫了一下，碎雪從枝丫上嘩嘩往下掉。
有人在喊，聲音高得破了調，說的什麼聽不清楚，淹在風聲和野獸的低吼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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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是槍聲。
"砰！砰砰！砰！"
不整齊，間隔亂，像是幾個人各顧各的，誰也沒打算配合誰。
林國慶在心裡數彈數。
第一輪，四到五槍。
子彈打在那頭變異黑熊身上，沒有慘嚎，只有一種很沉悶的撲哧聲，像拍打厚實棉被的聲音，然後是黑熊更大的一聲咆哮。
那幾發子彈，連它的皮下脂肪都沒打穿。
這不是一般的黑熊體質，是吃了百年老山參之後，氣血充盈到某種程度，皮下脂肪層厚到足以緩衝大部分彈頭動能。
林國慶見過一次類似的，是前世在西伯利亞邊境，一頭被獵人藥傷了的棕熊，連續挨了三槍才倒，皮下取出來的子彈全是扁的。
那頭棕熊才七百斤。
眼前這頭，一千二百斤。
山坡上的槍聲停了一秒。
然後，一個手電筒的光柱突然往上猛抬，照到了那頭黑熊正面的輪廓。
林國慶把那個畫面往眼睛裡刻了一秒。
胸腔寬到占了差不多一米五的橫截面，皮毛凌亂，張開著，每一根毛尖都是那種詭異的暗金色，在手電筒的白光里泛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。
它站起來了，兩條後腿支撐著整個身體，人立而起，頭頂快碰到了旁邊那棵手臂粗松樹的最低枝椏。
這個高度，快到三米了。
王胖子在劉鐵柱的手臂下頭掙了一下，劉鐵柱把力道加重了，把他壓的死死的。
那頭黑熊站立的姿態只保持了不到兩秒。
它的前肢往下一揮，力道像是從肩膀到指尖積累了太多東西，突然找到了出口。
那一掌扇下去，扇在了正對著它瘋狂開槍的那個人身上。
不是鈍擊，是撕扯。
指爪入肉的聲音林國慶沒聽清楚，但他看見那個人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，重重砸進了旁邊的灌木叢里，灌木叢整個被壓垮，發出一聲悶響，然後就沒動了。
旁邊兩個人愣了一秒。
就這一秒，那頭黑熊已經落地，前肢一蹬，撲了上去。
慘叫聲撕開了鬼見愁的死寂，尖銳，短促，很快就斷了。
"哥，"劉鐵柱把嘴湊到林國慶耳邊，聲音低得幾乎沒有，
"那些人，還有幾個活的？"
林國慶把目光從山坡上移開，把耳朵豎起來，專心去聽。
兩道腳步聲，往更深處的山坡跑。
一道聲音，趴在地上，發出很微弱的呻吟。
還有一道聲音，節奏不穩，跑了幾步，跌了一下，爬起來繼續跑。
剩了大概四個活口，而且全是在跑，沒有一個還在還擊。
林國慶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。
手電筒的光還倒在地上，光柱照著半截松樹根，旁邊是一攤擴散開來的暗色印子，在積雪的白色裡頭顯得格外深。
那頭黑熊撕開最後一個還在原地的人之後，沒有停。
它在原地站了幾秒，胸腔里發出一陣低頻的震動，不像咆哮，更像是轟鳴。
然後開始嗅。
林國慶的背脊拔直了。
劉鐵柱也感覺到了，側過臉來看他，眼神裡帶著問詢。
那頭黑熊在原地轉了半圈，鼻子貼近地面，拱了拱。
林國慶把口腔里含著的那塊藥渣重新轉到舌頭底下，讓苦澀的藥味充滿整個口腔和鼻腔。
他側過頭，對劉鐵柱輕聲開口。
"在深山裡，槍不是萬能的，敬畏才是。"
劉鐵柱愣了一下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山坡上那片散落的手電光和倒下的人影。
他沒接話，但鐵錘握得更緊了，關節頂著棉手套，布料鼓起來。
林國慶把目光重新放回那頭黑熊身上。
那幾個跑掉的人留下的氣息太濃，腳印踩在雪地里清晰，是最好的追蹤路線。
林國慶在心裡算了一下方向。
跑的那幾個人，往山坡深處鑽，那邊有一道天然的石壁，石壁後頭，按那兩個人剛才說的，是一個洞。
礦洞，或者天然洞穴，獨眼黃藏貨的地方。
那頭黑熊要是跟著往那邊沖，他們三個就有足夠的時間脫離這片區域，重新找地形布置陷阱，等到天亮再做打算。
林國慶把這個盤算過了一遍，覺得九成是這個走向，但還剩一成的變數。
那一成的變數發生了。
那頭黑熊把頭從地面上抬了起來。
沒有往山坡深處追逃跑的那幾個人，而是把身體調轉了一個方向。
朝著林國慶三人藏身的老松方向，直直的看了過來。
林國慶把老洋炮舉起來，槍托抵住肩膀，槍口保持水平。
呼吸放慢，放慢，幾乎停了。
那頭黑熊的血紅雙眼，穿過毒霧散開後稀薄的灰色空氣，死死釘住了他們藏身的老松。
它嗅到了。
藥包的苦味壓住了他們身上大部分的人氣，但壓不住全部，尤其是在近距離，尤其是在這頭嗅覺被老山參激活到極限的變異巨獸面前。
王胖子不需要劉鐵柱壓了，他自己趴著一動不動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那頭黑熊對著老松的方向吼了一聲。
聲浪撲過來，林國慶腳底下的積雪都被震鬆了，細細的雪沫在空氣里飄了起來。
然後它開始走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