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波波沙衝鋒鎗


  林國慶的手指在麻繩上停住了。

  不是害怕,是腦子裡有一根弦突然繃到了頂。

  軍火。

  他盯著那堆墨綠色長條木箱的時候,前世的記憶像冰刀子一樣扎進太陽穴。一九九四年松江特大涉槍案,三十七條人命,主犯手裡不過三把五四式。眼前這堆箱子要是裝的都是蘇制貨,夠把整個長白山區的規矩全部砸碎。

  獨眼黃這狗日的到底搭上了哪條線?

  他把臉往衣領里埋了埋,嗓子裡那股子瘴氣混著柴油尾氣,熏得人眼珠子發澀。透過鐵柵欄的縫隙,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在礦洞裡來回撞,震得石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問題是怎麼下去。

  

  通風口的位置在半空中,離礦洞地面還有三米多。鐵柵欄鏽得厲害,拿刀撬開不難,但跳下去的動靜肯定不小。底下那幾個穿黑棉襖的漢子雖然都在忙著搬貨,可耳朵都豎著呢。

  林國慶把羅盤又摸了出來。

  錶盤上的磁針像抽風似的亂轉。這礦洞底下的磁場比上頭還邪乎,強到能把手電筒的鎢絲燒得直哆嗦。他擰開手電試了一下,光柱忽明忽暗,像是隨時會斷氣。

  這倒是個機會。

  他把麻繩在腰上多繞了一圈,從懷裡摸出那把剝皮短刀。刀刃貼著鐵柵欄下緣的鏽釘,動作很慢,每一下都壓在柴油發電機的運轉聲里。前世在邊境線上拆過越戰遺留的美制地雷,手穩得連心跳都能壓住。

  第一顆釘子鬆了。

  第二顆。

  第三顆撬到一半,礦洞深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林國慶立刻停手,整個人貼在潮濕的石壁上。

  一個穿著翻毛皮襖的漢子從物資堆後頭轉出來,肩上扛著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。他在軍火箱附近站定,從兜里摸出皺巴巴的煙荷包,扯了一角報紙,往裡面抖了半撮菸絲。

  捲菸。不是現成的香菸。

  林國慶眼角跳了一下。這人捲菸的手藝生疏,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,菸絲灑了一地,嘴裡還在罵罵咧咧。

  時間被拉長了。

  放哨的漢子蹲在地上撿菸絲的時候,林國慶腦子裡已經把底下能看見的軍火箱數了一遍。十七個墨綠色長條木箱,加上特種鋼材後頭壓著的防雨布底下,至少有二十五箱。這規模別說一個屯,縣武裝部都沒這火力。

  他把刀收回懷裡,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

  搬貨的漢子們推著鐵輪車在軌道上碾來碾去。發電機突突的轉了轉,電壓不穩,頭頂的白熾燈連著閃了好幾下。

  羅盤上的磁針更瘋了。

  三快一慢。

  林國慶眯起眼。每次磁針連續猛跳三下,白熾燈就暗一次,手電筒的光束也跟著散成一片碎白。最短的兩三秒,最長的能暗五秒。

  他用舌尖頂住上顎,把心跳壓到一分鐘四十下。

  放哨的漢子總算把菸捲好了,叼在嘴裡,低頭摸打火機。

  柴油發電機突突的又轉了兩圈。電壓猛的掉了一截。白熾燈嘶的一聲暗下去,整個礦洞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。

  就是現在。

  林國慶動了。

  腰腹發力,腳尖蹬在石壁凸起上,整個人像狸子一樣從撬開的鐵柵欄縫隙里鑽了出去。三米的高度,落地時膝蓋彎曲卸力,腳跟踩在碎石子上,聲音輕得像貓踩棉花——但他手心裡的汗已經把羅盤浸得滑膩。

  搬貨的漢子們在罵罵咧咧。

  「操!又停電了!」

  「老三,去瞅瞅發電機是不是又缺油了!」

  腳步聲亂了起來。

  林國慶貼著石壁往前摸。左手五指張開,順著石壁紋路走。前世在蘇制武器上浸淫多年,摸黑拆裝不過二十秒。但他現在手頭沒傢伙,得先把撬棍弄到手。

  角落裡的撬棍他早看見了。就在特種鋼材堆邊上,三根帶彎頭的熟鐵棍,鏽跡斑斑。

  白熾燈又嘶的一聲亮了。

  放哨的漢子剛點著煙,眯著眼吸了一口。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提著雙管獵槍在軍火箱前來回走了兩步。

  林國慶把身體縮進特種鋼材的陰影里。那漢子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石子上,砂砂的響,離他藏身的鋼材堆不到三步。

  撬棍就在手邊。

  但一伸手肯定暴露。

  他等著。

  燈又暗了。

  這次只有三秒。林國慶用手指勾住一根撬棍的彎頭,在黑暗裡把它慢慢拖進懷裡。鐵鏽的粗糙觸感硌得虎口傷口生疼,棉手套里又黏糊起來。

  白熾燈亮起來的時候,放哨的漢子正往通風口的方向掃了一眼。鐵柵欄還掛著,半開的縫隙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疤。

  他沒在意,轉頭又嘬了一口煙。

  林國慶已經從鋼材堆後頭摸到了軍火箱邊上。防雨布被掀開一角,墨綠色的木箱碼得整整齊齊。他用手掌貼著箱體側面,冰冷的蠟封觸感滑膩膩的。白漆印的俄文字母在手電筒的餘光里泛著暗紅。

  波波沙。

  光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炸開,他的呼吸就慢了半拍。四一年定型的老貨,但七十一發彈鼓的潑彈量,在長白山里能壓制三個屯的民兵火力。前世九四年那起槍案,主犯手裡的五四式連這玩意兒十分之一的壓制力都沒有。

  他把撬棍的彎頭卡進木箱縫隙,用手掌頂住棍身,一點一點往下壓。

  木頭髮出細密的開裂聲。

  放哨的漢子突然轉過身,往軍火箱的方向走了兩步。

  林國慶僵住了。撬棍還卡在木箱縫裡,拔出來有聲音,不拔也隨時會崩開。

  那漢子叼著煙,手電筒往軍火箱堆上掃了一圈。光束擦著防雨布邊緣掠過,差半寸就照到林國慶的手指。

  「媽的,今晚這電抽的什麼風。」他啐了口唾沫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發電機又突突了兩下。

  燈暗了。

  這次是長的。五秒。

  林國慶手腕猛的一翻。

  咔!

  木箱蓋板被撬開一條縫。他丟下撬棍,手指插進縫裡,硬生生把蓋板掰起來。木刺扎進指甲縫,疼得他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
  四秒。

  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,擰開。光柱微弱得像一根燒紅的鐵絲,但夠了。箱子裡躺著的東西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,槍身上的烤藍還泛著油光,槍托是實木的,握把處的防滑紋路清晰得能磨破手套。

  三秒。

  林國慶雙手開始組裝。槍管往機匣上擰的時候,食指在螺紋上摸到一層稠乎乎的槍油。前世拆裝蘇制武器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全部激活,指關節咔咔響了兩聲。

  兩秒。

  裝彈鼓。卡榫咬合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骨頭歸了位。他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一遍槍機結構,確認沒有鏽死。

  一秒。

  白熾燈亮了。

  放哨的漢子叼著菸頭轉過身來,手電筒的光正好打在林國慶身上。

  他看清了林國慶手裡的東西,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。菸頭掉在翻毛皮鞋上,他連踩都沒顧上踩。

  「這、這是——」

  林國慶拉動槍栓。

  咔噠。

  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礦洞裡炸開了。

  子彈上膛。

  林國慶從軍火箱後頭站起來,槍托頂上右肩窩。虎口的傷口被震得又裂開了,溫熱的血順著木托往下淌,滴在地上,和柴油發電機漏的機油混在一起。

  頭頂的麻繩還在微微晃動——那是劉鐵柱和王胖子在通風口上頭等信號。他們聽見這聲槍栓響,繩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礦洞深處,獨眼黃的罵聲跟著炸了起來。

  「操!抄傢伙!」

  搬貨的漢子們丟下手裡的推車,手忙腳亂地去摸槍。有人踢翻了空油桶,哐當一聲巨響在礦洞裡層層迴蕩。

  林國慶把彈鼓在手裡掂了掂,槍口對準了那個還在發愣的放哨漢子。

  「冷兵器和老洋炮的時代結束了。」

  槍口噴出半米長的火舌。

  通通通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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