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黃皮子的火把


  冷風夾著雪粒子刀片一樣刮在臉上。

  林國慶三人的胸膛劇烈起伏,呼出的白氣在夜色里連成一片。肺管子裡像塞了一把生鏽的鋼絲球,每喘一口氣都帶著絲絲拉拉的血腥味。

  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,請訪問ⓈⓉⓄ55.ⒸⓄⓂ

  十幾里山路,他們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就生生蹚了過來。

  靠山屯村東頭。

  沖天的火光把半個夜空熬成了暗紅色。燒焦的松木混合著生皮子燎毛的刺鼻氣味,順著西北風直往人鼻子裡灌。

  林家那個用廢棄磚窯改造的皮貨倉庫,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把。

  「救火!快打水!」

  趙小曼的聲音在風雪中都快劈叉了。她半邊臉被熏得漆黑,手裡死死拽著一條浸了冰水的破棉被,正沒命地往火場邊緣一堆還沒燒著的貉子皮上撲。

  周圍聚了四五十個村民,手裡端著臉盆、水桶,卻全都被堵在距離火場十幾米開外的空地上。

  擋在他們面前的,是七八個手裡拎著鐵鍬和洋鎬的混子。

  黃皮子穿著一件貂皮翻領的大衣,手裡倒提著一根燒得通紅的火鉤子,大馬金刀地站在路中間。

  「都他媽給我站住!」

  黃皮子把火鉤子往凍得梆硬的泥地上一砸,濺起一串火星。

  「趙主任下的條子!林家這叫投機倒把,是挖社會主義牆角的黑窩點!這火是老天爺長眼,燒得乾淨!誰敢往前湊一步,就是跟鎮上作對,跟政策作對!」

  幾個想往前沖的年輕後生硬生生停住了腳。在這個年代,「投機倒把」四個字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。

  「你放屁!」

  趙小曼猛地轉過頭,眼圈紅得往外滴血。她剛想站起來,旁邊一個混子眼疾手快,一腳踹在她的小腿迎面骨上。

  趙小曼痛呼一聲,整個人重重摔在滿是冰碴子的泥水裡。手掌在碎磚頭上擦過去,登時豁開一道兩寸長的口子,殷紅的血混著泥水往下淌。

  「小曼!」

  人群里傳出幾聲驚呼,卻沒人敢真衝上來。

  黃皮子溜達著走到趙小曼跟前,居高臨下地朝地上吐了口濃痰。

  「趙家妹子,林國慶那小子早就在山裡餵了黑瞎子了。你還擱這兒替他守家當呢?聽哥一句勸,趕緊滾回家待著。等這把火燒完,林大山那個老不死的連買棺材的錢都剩不下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。

  黑暗中突然傳出一陣極具壓迫感的沉重腳步聲。

  軍用膠鞋踩在碎冰上,發出令人牙根發酸的嘎吱聲。

  黃皮子下意識地回過頭。

  一個黑影帶著一身化不開的硝煙味和濃重的血腥氣,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野獸,直接撞碎了風雪。

  林國慶根本沒減速。

  借著前沖的慣性,他的右腿在半空中掄出一個半圓,軍靴結結實實地悶在黃皮子的胸口上。

  咔嚓!

  極其清脆的骨折聲在火場邊緣炸開。

  黃皮子連哼都沒哼出一聲,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三四米,重重砸在一輛廢棄的手推車上。貂皮大衣上印著一個清晰的泥腳印。

  全場鴉雀無聲。

  那幾個混子舉著鐵鍬,全傻在原地,握著木柄的手直打哆嗦。

  林國慶站定身形。他沒去看地上的黃皮子,而是反手從挎包里拽出那把還帶著餘溫的波波沙衝鋒鎗。

  粗獷的蘇制槍機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烤藍。

  槍口朝天。

  通通通!

  三發短點射。

  灼熱的黃銅彈殼蹦跳著砸在冰面上。刺耳的槍聲在空曠的屯子裡來回激盪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  幾個混子嚇得雙腿發軟,手裡的鐵鍬「噹啷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救火。」

  林國慶的聲音不大,卻像摻了冰渣子,刮過每一個人的耳朵。

  「誰敢攔,我讓他去鬼見愁,給獨眼黃作伴。」

  獨眼黃這三個字一出來,剛從地上掙扎著爬起半個身子的黃皮子,整個人猛地一抽。

  道上混的誰不知道獨眼黃?那可是連省城胡老闆都要給三分薄面的狠角色。現在林國慶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,手裡還拿著這種要命的真傢伙,獨眼黃的下場用腳趾頭都能猜到。

  黃皮子只覺得褲襠里一熱,一股尿臊味瞬間順著大腿根淌了下來。

  「還愣著幹啥!打水啊!」

  劉鐵柱扯著大嗓門吼了一嗓子,扔下背上的帆布包,抄起旁邊的一個鐵桶就往水井邊跑。

  村民們如夢初醒,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。

  壓在心頭的恐懼被這三聲槍響徹底震碎了。林家小子連真槍都敢開,他們還怕個屁的黃皮子。

  林國慶大步走到趙小曼身邊。

  他半蹲下身子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棉布,一言不發地按在趙小曼流血的手掌上。

  「國慶哥......」趙小曼死死咬著嘴唇,眼淚終於在眼眶裡打起轉,混著臉上的黑灰衝出兩道白溝。

  「沒事了。」

  林國慶把她扶起來,轉頭看向癱在手推車旁邊的黃皮子。

  他走過去,軍靴踩在黃皮子的手背上,慢慢碾動。

  黃皮子疼得五官全擠在了一起,卻死死捂著嘴,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
  「趙主任讓你來的?」林國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林爺......林爺我錯了......是趙主任說你回不來了,讓我把皮貨燒了,斷了你競標的錢路......」黃皮子滿臉鼻涕眼淚,聲音抖得像篩糠。

  林國慶把腳挪開。

  「滾回去告訴趙主任。夾皮溝的荒山,我林國慶要定了。讓他把棺材本準備好。」

  黃皮子連滾帶爬地帶著幾個手下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火勢在幾十個人的撲救下,半個小時後終於被壓了下去。倉庫塌了一半,但最核心的那批水貂皮和貉子皮因為趙小曼護得死,基本沒受損失。

  後半夜,林家老宅。

  屋裡的土炕燒得滾熱。

  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布纏著的眼鏡,看著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
  林國慶拉開拉鏈,把帆布包倒過來。

  嘩啦。

  八十捆嶄新的「大團結」像一座小山一樣堆在八仙桌上。濃重的油墨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。

  劉鐵柱和王胖子還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喝著熱水,看著這堆錢,眼睛裡直冒綠光。

  張智囊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,但他很快強行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胡老闆的錢?」張智囊抬起頭,目光越過錢堆,看向林國慶。

  「獨眼黃的賣命錢。」林國慶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用紅綢子包著的東西,輕輕放在錢堆旁邊。

  紅綢子散開。

  一顆拳頭大小、表面布滿金色網狀紋路的熊膽,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散發著幽暗的光澤。

  屋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
  這可是傳說中的金線熊膽,長白山幾十年難出的一件奇珍。

  「帳面上,我們現在有八萬。」林國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不夠。」張智囊立刻接話,腦子轉得飛快。

  「趙主任既然敢撕破臉放火,說明他背後有省城的資金兜底。夾皮溝那片荒山連帶底下可能藏著的礦脈,競標底價雖然只有兩萬,但真到了舉牌的時候,沒有十萬以上的現金流,根本砸不穿他們的防線。」

  林國慶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把那顆金線熊膽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明天一早,你帶上它,去省城。」

  林國慶盯著張智囊的眼睛。

  「找黑市裡的老周。把這東西的底價給我砸到天上去。記住,聲勢搞得越大越好,我要讓整個省城的黑道都知道,長白山出了個不要命的獵王。」

  張智囊看著那顆價值連城的熊膽,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一個文弱書生,帶著這種要命的物件去省城黑道里蹚渾水,稍有不慎就是連人帶貨被沉了松花江。

  但他沒有猶豫。

  張智囊把紅綢子重新包好,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內兜里。

  「交給我。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