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競標前的暗戰
「好好睡一覺。三天後,去夾皮溝。我們去敲斷胡老闆伸到長白山的爪子。」
林國慶看著省城的方向,軍靴在凍土上碾碎了一塊冰凌。他拍了拍張智囊的肩膀,轉身推開老宅那扇漏風的木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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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向在第二天清晨徹底變了。
靠山屯大隊部門口的紅磚牆上,糊上了一張嶄新的林業局通告。漿糊還沒幹透,就被西北風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。
張智囊揣著手站在牆根底下,把通告上的字挨個嚼了一遍。
趙主任改了規矩。
夾皮溝荒山競標,原本只要拿著大隊開的介紹信就能進場舉牌。現在通告上明晃晃地加了一條:為防止有人惡意擾亂市場秩序,所有競標者必須在入場前,現場繳納五千元現金作為保證金。
五千塊。
在這個豬肉才七毛錢一斤的年頭,這筆錢能把靠山屯一半的土坯房翻蓋成大瓦房。
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纏著膠布的眼鏡。
胡老闆這是急眼了。他知道林國慶手裡有鬼見愁弄來的八萬塊,加上昨天剛賣出去的熊膽,現金流絕對充足。這條規矩,根本不是為了防林國慶,而是趙主任在替胡老闆打掩護,想名正言順地把其他散戶全踢出局,變成他們兩家的獨角戲。
不,沒這麼簡單。
張智囊腦子裡飛快撥弄著算盤珠子。趙主任放火燒林家倉庫的事才過去幾天,鎮上誰不知道林國慶的皮貨差點絕收?在趙主任眼裡,林國慶現在應該是個連買耗子藥都湊不出鋼鏰的窮光蛋。
這五千塊門檻,在他們看來,就是壓死林家的最後一塊石頭。
國慶肯定也看透了這一層,所以才有了今天這齣大戲。
鎮西頭,白三娘的當鋪。
這地方掛著「土產收購」的牌子,背地裡乾的都是九出十三歸的黑當買賣。
王胖子滿頭大汗地撞開厚重的棉門帘,帶進屋一股子風雪。他連氣都沒喘勻,直接把一個沾著泥的麻袋砸在老舊的紅木櫃檯上。
「三娘!救命的買賣,接不接!」
王胖子扯著大嗓門,那破鑼嗓子震得櫃檯上的算盤珠子直打顫。
白三娘是個四五十歲的半老徐娘,穿著件暗紅色的對襟棉襖,手裡端著根長長的紫銅旱菸袋。她眼皮都沒抬,嘬了一口煙,慢條斯理地把煙氣吐在王胖子臉上。
「叫魂吶!大清早的,趕著投胎?」
「真趕著投胎啊三娘!」王胖子急得直跺腳,手忙腳亂地解開麻袋口,掏出五六張散發著腥味的狐狸皮和貉子皮,一股腦攤在櫃檯上。
「林家倉庫讓人點的事,您老肯定聽說了。國慶哥現在急需現錢過橋,後天就是夾皮溝競標,趙主任那個老王八蛋非要五千塊保證金。這幾張皮子是搶出來的尖貨,您給透個底,能當多少?」
白三娘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那幾張皮子,翻出反面的燎毛痕跡,嘴角扯出個鄙夷的冷笑。
「火燒火燎的破爛玩意兒,也敢往我這兒拿?胖子,你當三娘我是開善堂的?」
「這可是純正的長白山紅狐!要不是急用錢,誰捨得拿出來!」王胖子瞪著眼,急得去抓白三娘的袖子。
白三娘嫌惡地甩開他的手。
「最多三百塊。愛當不當。」
「三百?你搶劫啊!這幾張皮子放在平時少說能賣一千五!」
「平時是平時,現在是現在。林國慶得罪了省城的胡老闆,這事鎮上誰不知道?我收你們的皮子,還得擔驚受怕。三百塊,多一分沒有。」
王胖子戲精附體,死死咬著牙,眼眶憋得通紅。他在櫃檯前轉了兩圈,最後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長條凳上,雙手捂著臉。
「成......三百就三百。拿錢!」
鎮招待所二樓,特等客房。
屋裡的暖氣管子烤得人發燥。八仙桌上架著個紫銅火鍋,羊肉片在滾水裡翻騰,咕嘟咕嘟冒著白泡。
趙主任解開中山裝的風紀扣,端起手邊的二兩白酒杯,衝著對面的人殷勤地舉了舉。
坐在他對面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。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藏青色西裝,頭髮抹著頭油,梳得蒼蠅上去都得劈叉。手腕上那塊亮晃晃的勞力士金表,在火鍋的白氣里尤為扎眼。
這是胡老闆派來的全權代表,馬經理。
「馬經理,這杯我敬您。也替咱夾皮溝的林場,感謝胡老闆的提攜。」趙主任一仰脖,把酒倒進嗓子眼,辣得直嘶氣。
馬經理連酒杯都沒碰,只是用筷子夾起一片涮得半生的羊肉,在麻醬碗裡隨意蘸了蘸,塞進嘴裡嚼著。
「趙主任,胡老闆對你的辦事效率,可不太滿意啊。」
馬經理咽下羊肉,拿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「一個鄉下打獵的泥腿子,讓你們折騰了半個月還沒按死。胡老闆的耐心是有限的。」
趙主任腦門上瞬間滲出一層白毛汗。他趕緊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「馬經理您放心!這次絕對出不了岔子。我連夜改了規矩,要五千塊現金當保證金。林國慶那小子的倉庫剛被我讓人點了一把火,皮貨燒得七七八八。我剛接到下頭人的信兒,他那個跟班王胖子,正在白三娘的當鋪里砸鍋賣鐵呢,連被火燎過的破皮子都拿出來當了,一共才湊了三百塊錢。」
趙主任冷笑一聲,拍了拍桌子。
「跳樑小丑,也敢跟省城斗!他林國慶要是能拿出五千塊錢,我趙字倒過來寫!」
馬經理靠在椅背上,從兜里摸出個純銅的ZIPPO打火機,噹啷一聲點燃了一根三五牌香菸。
他伸手拍了拍旁邊那個黑色的手提皮箱。
「這箱子裡,裝了三萬塊現金。胡老闆說了,夾皮溝那塊地底下的東西,不容有失。不管林國慶耍什麼花招,後天的競標會上,我要讓他跪在地上看著我把合同簽了。」
馬經理吐出一口青煙,眼神里滿是不屑。
「鄉下人,沒見過真金白銀。等他看到這三萬塊錢,估計連站都站不穩了。」
趙主任連連點頭,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。
「那是,那是。馬經理出馬,那林國慶算個屁。」
同一時間,靠山屯林家老宅。
王胖子把那三百塊錢往八仙桌上一扔,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半缸涼白開。
「痛快!國慶哥,你這招絕了!白三娘那老娘們兒看我的眼神,就跟看個要飯的似的。估計這會兒,消息已經傳到趙主任耳朵里了。」
林國慶坐在炕沿上,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槍油的粗布,正在反覆擦拭那把波波沙衝鋒鎗的槍管。
黑色的烤藍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「趙主任是個老狐狸,不給他餵點真餌,他不會上鉤。」張智囊推了推眼鏡,把那三百塊錢收進抽屜里。
「他現在肯定以為我們連保證金都湊不齊,防備心降到了最低。等後天到了會場,他連哭都找不著調。」
劉鐵柱坐在一旁,正在往牛皮子彈帶里一發一發地壓著黃澄澄的子彈。他脾氣爆,這幾天憋了一肚子火,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,子彈卡進彈夾發出咔咔的脆響。
「哥,後天要真動手,我打頭陣。我非把趙主任那老癟犢子的牙掰下來不可!」
林國慶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他把布扔在一旁,單手拎起那把沉甸甸的衝鋒鎗。
這把槍在鬼見愁礦洞裡飲過血,槍托上還留著一道暗紅色的印子。
「鐵柱,記著。我們是去談生意的,不是去殺人的。」
林國慶的聲音很平淡,但屋裡的溫度卻仿佛硬生生降了幾度。
「不過,要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好好談生意。」
咔嗒。
林國慶拉動槍栓,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夜色里極其刺耳。
「那我們就換一種談法。」
第三天早晨。
雪停了。天陰沉沉的,鉛灰色的雲彩壓在長白山的山脊上,仿佛隨時會塌下來。
一輛借來的破舊北京吉普212停在林家大院門口。排氣管里噴著濃濃的黑煙。
林國慶推開門走了出來。
他今天沒穿那件破舊的羊皮襖,而是換上了一件嶄新的黑色呢子大衣。大衣的下擺垂到膝蓋,領口豎起,擋住了刺骨的寒風。
他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帆布包,包的形狀隱隱勾勒出一把衝鋒鎗的輪廓。
劉鐵柱發動了車子,掛上檔,吉普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。
林國慶拉開後車門,把那個長條帆布包塞進座位底下,隨後彎腰坐進了車裡。
張智囊提著那個裝滿十萬塊現金的黑色密碼箱,坐在了副駕駛上。
「走。」
林國慶吐出一個字。
吉普車碾碎了地上的冰層,朝著縣城林業局的方向疾馳而去。